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21)
突斤听了第一句,怒气已炽:“因为他有一个做过节帅的阿耶?他阿耶做过节帅,合该他比旁人迁转更快?张献诚的阿耶可比他的阿耶勇猛多了,我们都服气,可张献诚又怎么样?一介胆小之辈,连狗鼠都不如!”
“薛四郎若不能胜任,陛下或者史思明将军必定换人。”
突斤忽然想到什么,冷笑道:“难道是何六娘求了你?”
张忠志皱起眉。
“谁不知你喜欢何六娘?谁不知何六娘和薛四交好?你为了一个女人,去求陛下提拔薛四?何六娘虽然骑射了得,比那些女人都好,可也不值得你……”
“你质疑陛下的决断?”张忠志截住突斤的话。
突斤一滞,过了好一阵子才愤然道:“我等着看,薛四到底能不能做得了这个副使。”说完,拍马走了。
张忠志失了兴致,下了角弓的弦,叫来宫人替他收取猎物。薛四郎确比旁人适合恒阳军副使的位子,他虽年轻,却做得了这个副使。张忠志知道,这是自己的公心。
可薛四郎若是做不了……不也很好吗?
这是他的私心。
第56章 (56)天宝十五载正月十八日
“路上万万小心。”
“好。”
狸奴解下貂裘,抛到薛嵩的马上。薛嵩随手接住,愕然道:“你这是……”
“我如今不缺裘衣啦。”狸奴眨眼。
薛嵩哼道:“我听说了,何六娘受尽了陛下的恩宠。”
狸奴笑得弯腰:“是呀,我的裘衣多得穿不完,今日穿一件,明日换一件,后日再换一件……”
“你不如说,你一天换两件:晨起一件,夜间又换一件新的,再将早晨的那件用来擦地。”薛嵩习惯了她发疯的样子,也习惯了与她一起发疯。果然狸奴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收了疯话,正色道:“长安洛阳的物候,与河北不同。我听见有人唱道,‘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
“这唱的是朔方。”薛嵩道,“不是河北。”
狸奴翻白眼:“我知道!我是说……”
“我们就住在‘边塞’,难道还要听别人写诗告诉我们‘边塞’是什么样子?”
“我看你又要讨打了!我是说,常山胜似朔方,但也冷得很!你回去之后,还有好些日子要穿裘衣呢,快带上。”
“这是我送给你的,如今我又收回来?”
“你去那边,艰辛只会比我多。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狸奴勾起嘴角,用力笑了,“我这两年,时常不大走运。要是坏了你的气运,带累了你,就不好了。沙场上,瞬息万变……”
“你快回去罢。”薛嵩摆手,将那件貂裘展开,披在身上。
洛阳地气暖于河北,但毕竟时当正月,狸奴乍脱了裘衣,难免有些冷,不和他客气:“你要平安,要对得起陛下的拔擢。我走了。”
他们是幽燕游侠儿女,面对分别时不作依依之态。她拨转马头,却听得薛嵩在后面道:“何六。”
“怎么?”
“那个男子——你舍不得他,就……”
狸奴没有回头,蹙起了眉。
“就去给他生个孩儿。我陪你养。”薛嵩说得极快。
平原上掠过一阵挟着冷意的风,狸奴浅浅地打了一个寒颤,继而笑了。她仍旧背对着他,只伸出执鞭的右手,在身后晃了晃:“好。”
他们二人其实都不清楚这个“好”字是什么意思。
“今日是十八?”太子李亨回到东宫,坐下喝了一口热酪,忽然问。
新近受太子宠爱的董美人侍立在旁,闻言答道:“是。”她想,殿下近来终日和几位近臣一起,与陛下探讨平叛的安排,定然劳累极了,才连日子也记不清了,于是道:“灶下备了肉羹,殿下可要用一碗?或者吃些果子?”
“不——”转念之间,太子咽下了拒绝的话,“做一碗汤饼罢。”
董美人应了,便去吩咐宫人,忽听太子又道:“不要放肉。”
汤饼很快呈了上来。太子望着银碗中热气袅袅光白匀净的面条,久久不动。年轻的美人不免惶恐,小声道:“殿下?”
“无事。”李亨从梦中惊醒了似的,接过银箸,慢慢吃了起来。
董美人略略放心。她隔着汤饼的热气看向太子,只觉得,殿下鬓边的几缕白发,仿佛更白、更刺眼了。
李亨将一整碗汤饼都吃光了,甚至连汤水也喝了大半。董美人亲手将碗和箸收起,交给宫人,柔声道:“殿下爱吃这个,明日妾叫他们再备。”
“不用了。”李亨双目扫过女郎浓密的鬟发,“你今年多大?”
“妾今年十七,下月就十八了。”董美人抿嘴笑道。
“所谓碧玉年华……这样好的年华,却来侍奉我。不委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