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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28)

作者:青溪客 阅读记录

崔妃目视那块玉料,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我家郡望博陵。我从未去过博陵,也未去过河北,但我小时曾听祖父说,元魏时太行之东的河北郡县,有过造玉像的风气。恰巧我得了一块好的玉料,便效仿故土先人,发愿造像。”

僧人赞叹了几句。崔妃转出佛殿,走在初春的晚风中,一时有些愣怔。她与李俶一样长于承平之世,才过去的这个冬天,是她不到三十年的生命里最不安稳的一个冬天。

然而春天也就这样来了,温柔而冷漠地来了。它不等待那些死去的人,也没有等待她这样活着的人。

崔妃没回百孙院,驱马去了姨母虢国夫人的宅第。她母亲韩国、姨母虢国二位夫人的宅院都在北面的宣阳坊,从城南的慈恩寺回去,足有八坊之远。她在虢国的家门前下马时,天已黑透了。

虢国夫人今日不在家,她也不在意,只管进了正堂坐下,命令道:“将姨母的面首都带来给我看看。”

仆婢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命。不多时,几名俊秀少年列队入门,崔妃坐在上首,喝着热热的酪浆,来回打量几人:“你们有什么技艺?”

“某能弹琵琶和奚琴。”“某擅斗鸡。”“某能作剑舞。”“某随永新娘子的弟子学过歌唱……”

崔妃放下银盏,踱到一名少年身前:“你的技艺呢?”

“某只有一副好相貌。”少年低着头道。

崔妃“扑哧”笑出了声,伸指摸了摸他的面庞。细腻如轻罗的触感令人欢悦,她压下胃里那种极浅极淡的不适:“除了相貌,还有哪里好?”

“崔大!你是疯了!”虢国夫人的怒喝声在院中响起。她没脱靴子,径直进了正堂,衣上挟着入夜时分的寒气:“出去!”

少年们飞快退下。虢国甩下外袍,大步走到崔妃面前,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崔妃猝不及防,手中银盏掉落在地,白色的酪浆泼上了赤红的氍毹:“为……”

“你说也不说一声,就将你们当年定亲时的聘物拿去造像,你是怕广平王不够寒心不够厌弃你么!眼下我们杨家人都要当心,生怕惹了陛下厌烦,你呢!安贼起兵反叛,借的是什么名头,你忘了么!你是不是忘了你母亲姓杨!大姊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物!”虢国越骂越气。

“安贼起事,是以讨‘诸杨’为名义,我没忘。陛下前番有意亲征,命太子监国,大王今时重于昔日,我也没忘。”崔妃拂去溅在裙上的一点酪浆,凝视虢国美艳的脸容,悠悠道:“姨母这所宅院,是强夺强拆韦家的旧宅得来的,姨母不是仍然安心住在这里么?我看,倒是姨母将不该忘的事都忘了。”

虢国猛然噎住,胸口起伏不止。

第60章 (60)天宝十五载六月三日

“这些年你们时时劝我起兵,说什么诸事齐备,可以万全!如今呢?史思明嘉山大败,死了四万人!退守蓟北的路也断绝了!潼关教哥舒翰守得滴水不漏,四个月了!官军从常山、东平、南阳四面合围,我除了汴州、郑州这数州之地,退不得进不得,这是万全?是万死罢!”安禄山劈手将军书掷到严庄高尚面前。两人方才受了一顿鞭笞,连闪躲的气力也没有了,只能叩首。

“陛下今日还没用过饭食,喝一盏饮子罢。”狸奴托着一盏乌梅饮,走进殿内,声气轻柔,“又甘甜又凉爽,加了冰的。洛阳太热了,比不得我们幽州。”安禄山盛怒之中被人打断,又要发火。但面对一个忠心耿耿的故人之女,他总归无法如对谋臣、部众这些男子一般随意鞭打责骂。他重重喘了几口气,清醒了三四分,兀自头痛,便接过饮子,一口喝干。狸奴又递了一块细绢帕子过去,见他将额上的汗擦得差不多了,忙道:“陛下看见严侍郎和高侍郎就生气,不如叫他们先下去罢。”

两人连忙又叩了头,退了下去。安禄山怒气未消,高声斥道:“往后也不必来见我了!”

狸奴站在一边,持着一柄团扇为他扇风。安禄山闭着眼,用一只手揉着太阳穴。那种猛烈的焦躁渐渐褪了——也许是暂时潜在了他所不能及的某个暗处。剩下的,是恐惧和颓丧。两种情味此消彼长,一种比另一种更真切。

“陛下……突厥话里不是说‘汹涌澎湃的河流不会没有渡口’么?潼关那边,不见得没有转机。”狸奴低着头说。说完了,她又舔了两下嘴唇。

“有甚转机?崔乾祐已经尽力了。他假作只有四千兵卒,诱官军出战。但换作我是哥舒翰,我也绝不出关迎战。他只消拖下去,拖到……”安禄山冷笑了一声,“拖到我眼下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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