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53)
狸奴站在原地,发了近一刻钟的呆,才走到案边。她拿起一只水蜜梨看了看,拔出短刀,切了一片。那梨果真很甜,汁水丰沛。她吃了一片,哭一阵子,又吃一片,又哭一阵子,好久才吃完一只梨。
第二日她起得很晚,匆匆赶到城北时,眼睛还有些红肿。掘坑埋菜的妇人里,有几名是前一日与她共同酿酢的,见状惊诧道:“小娘子怎么了?”
狸奴仍觉委屈,忍不住倾诉:“我……我想给我那情郎生孩子,他……他不肯。”
“你想生孩子,他不肯?”在场的多是已嫁的妇人,听了这话,彼此视线相对,自然都想到了同一个缘由。
一个年纪较长的妇人拍了拍狸奴的背:“你们胡人在这件事上向来随意,你又何必跟着这一个男子不放?这个男子既然……不成,就换一个罢。”
“怎么能换?”狸奴瞪大眼睛。
“咳!男子不能行……我是说,不能生孩子,可是一件极重的事。你年轻,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多么紧要。”另一个妇人道。
“男子有心又有力的光景,统共不过那么几年。你这情郎如今就……啧啧,只怕是……”又一位少妇摇了摇头,“我那死去的丈夫就是那样。”
狸奴似懂非懂:“我再试一试,他说不定便……”便允了?
“小娘子果然年轻不知轻重!这件事,哪里是妇人试一试就能起效的?男子不成就是不成!趁着眼下青春美貌,快快另寻一个男子罢!”
“正是!我有一个族侄,忠厚孝顺,家中……”
两边说的不是一件事,却没人发觉。众人掘好了坑时,日头已到中天。秋阳极烈,有些妇人索性解了外衫,赤着双臂,只穿着齐胸的长裙,一层一层向坑里布菜。狸奴身子壮健,不易出汗,便没脱衫子,又是抱菜,又是埋土,忙得不亦乐乎。所以,杨炎经过这里时,她并未与那些妇人一样及时知觉。
“哎!是那个美男子杨判官!”有人推了推旁边的人。
“我的衫子呢!”
“快穿上!”
“哎呀,他走近了,快替我遮一遮!”
“我们都老了,遮掩什么!反倒是你,还有你和你,你们不是死了丈夫,就是还没出嫁,不如趁机多看他几眼!”
“什、什么……你说的这是……”
“我说的可是实话!谁看不出那个杨郎是贵公子!他又生得那么美!何况我们脱了衫子是为了做事,有什么好羞耻的!”
第73章 (73)至德元载八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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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他看我们这边呢!”
另一个正在埋土的少妇悄悄拽狸奴的袖子。
狸奴隐约感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数息。她没有抬头,自顾将手里的菜铺进坑里,又拍了几下裙角的灰。待得他和身后的几名兵士都走远了,她才仰起脖子,直了直后腰,瞪了一眼他的背影。
“……真是好看。”少妇们和老妇们齐声叹道。
狸奴得意了一会,又决心继续置气。那个拽她袖子的少妇惋惜极了:“小娘子方才怎么不瞧他?这种美男子,看见一个,可以多活三天呐!”
“啊……”她斟酌片刻,给出一个万全的回答:“我……偏爱胡人。”
“嗨呀,我早说你年轻!汉女不能嫁胡人,胡女嫁汉人可没人管,你寻个汉人男子罢!况且如今河北叛乱,安禄山不就是胡人么?以后只怕胡人越来越教人瞧不起了。”
“小娘子你别生气,我们说这话也是实心实意为了你好。”
“是了,你不如尽快嫁个汉人男子,做妻做妾都好。就算有一天官家要抓胡人,你是汉人的妻妾,他们便不能抓你……”
妇人们七嘴八舌。狸奴勉力弯了弯唇角,聚起一个清淡的笑,没出声,接着铺菜。北地百姓向来惯于贮藏夏菜,以备凛冬,且眼下战火连绵,粮米菜蔬多多益善。这掘坑埋菜的事,还要做上许久。日暮风生。胭脂色的云霞半掩在西方的山峦间,舒展出一种炙人的焕烂与浓丽。山上参差的青松冷石,皆为那半天的岚霞浸染成一片混沌温软。
“明日定是大晴天哩。”
也没人料到,这一夜,三更未半的时分,外头下起了雨。
狸奴皱着眉,走到窗边,将窗扇关得更紧。她睡觉一向很沉,此刻窗外落雨,她却能立时察觉,自是因为根本没睡。
——这个晚上,杨炎没来。
“我昨日哪里说错了,他竟敢生我的气?我哪里说错了?”她仍然忿忿。
在洛阳时,妓馆的女郎们不胜烦扰,最终教导了她一番。她们告诫她,所谓欢情,必定是女子吃亏、男人得利。女子一旦有孕,便要经受产育之苦,终生有了负累。而未婚生子的女子更加凄惨。男子愿意认下孩儿便是万幸,如若不认……“你瞧瞧我们的境况,也就知道了!所以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妓女冷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