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195)
“总不至于连她也要叛——”安禄山忽然顿住,转身回了殿内。
李猪儿猛然抬头,恰好迎上李氏同样惊诧的脸色。
陛下竟将那孩子视作最最不能背叛他的一个人么?李氏暗道。
李猪儿则在心里说:“何六娘,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事到如今,我当真不知道,你是该回来,还是不该回来。”
狸奴委实没有料到,杨炎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她取牙刷和牙粉来:“我要揩齿。”
“你动也动不得,怎么揩?”她隔着被子一指他右腰的伤处。
“我不管。”杨炎嗓音虚弱,辞气却十分顽固,宛然小儿耍赖似的,“我都……躺了两三日了。人不揩齿……还能算作人吗?”
最终狸奴屈服了。她将枕头垫高,看着他自己缓慢地揩了齿——他不让她帮忙——吐掉口中的水,又替他将脸擦干净。杨炎重伤之余,单是揩齿就已用尽了全身气力,喘息了一阵子,才道:“你过来。”
狸奴以为他有事要说,便附耳过去,不料他竟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你……”
“揩了齿……才好做这件事。”他说。
狸奴脸上一红,不理他了。她往日当真不晓得他是这样的人。
杨炎顿了顿,问道:“程将军……”
“他来过了,来看你的伤势。”她怕他累,连忙接上他的话。
杨炎的声音更低了:“我是说……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她摇头。
“真的没有?”
“没有。你别想这些了。”狸奴眼眶发热,掩饰着将床帷拉起,挂在帐钩上。
杨炎点了点头:“他要是疑心你……你就……先推到我身上。”话音才落,就又睡着了。
第92章 (92)至德元载十月六日 (上)
杨炎身体逐日好转,但他的伤处在腰侧,起床下地时极易牵扯伤口,是以过了半月才勉强能自行走动。这一日他在院里慢慢踱步时,程千里又来了。
狸奴原本坐在一边,见到他进了院子,连忙见礼,回避进了屋内。侍女在院中摆了一张几案,奉上热酪。程千里问了几句杨炎的伤势,又道:“这些日子衙署里事情多,我听说你醒了,也没来瞧过。”
他话里有意抚慰,杨炎忙道:“怎敢劳烦节帅挂念?”
“至于那个民妇,我从轻量刑,徒两年。”程千里道。
杨炎卧床时数度思及此事,已隐约料到程千里最终决断大抵如此,闻言道:“依照唐律,图谋杀人者当徒三年,已将人杀死的要受斩刑,伤了人的也要受绞刑。节帅断以两年徒刑,实是分外容情。多谢节帅。”
程千里淡淡道:“确是格外留了情。是了,天井关外的叛军前些日子已经拔营离去。一半似是回了洛阳,另一半则向东走了,听斥候说,看行进的方位,像是往安阳、赵州那边去了。”说话时,他一双锐目始终盯着杨炎的面庞。
“回了洛阳?”杨炎愣了一愣,以手加额,“退兵了就好!我们的军粮还没有着落,我就怕他们一旦硬攻天井关……”
程千里摆了摆手:“你不要担心军粮,我已派人代你去太原借粮了,你安心养伤便是。太原那边恰如你所说,李光弼和辅助他的太原少尹王缙,为人都很精明,必定肯借。”
“是。”
“说到王缙……”程千里想起什么似的,“杨郎,我劝你尽快娶了何娘子罢。”
杨炎又是一怔:“王……王少尹?下官娶何娘子,与王少尹有甚……”
程千里笑起来:“一时想到就随口说了,没有说清楚。我没见过王缙,只知道这个人做官有些本领,胜过他那个兄长王维。他到太原辅佐李光弼,我才听说了他几件事。他如今的妻,以前是尚书左丞韦济的继室。韦济死了,王缙的原配娘子也死了,这个女子便私奔到王缙家中,受他宠爱,成了他的正室娘子。我猜,王缙这么宠爱她,后来未必没有行过聘娶之礼。但因为她曾经私奔王家,众人便一直议论说王缙以妾为妻。”
所谓以妾为妻,说的未必是混淆妻妾之分,将买来的妾室当作正室之类的事。在时人眼中,这个女子的举动合了那句奔则为妾。那么她便是妾,王缙便不应以她为妻。程千里说到此处,杨炎已明白了。
“文士最爱讲这些没用的话。当年上皇将安禄山一妻一妾都封了国夫人,他们反倒不敢出来反驳了,还说什么蕃人礼俗本来也不一样,有两个妻子也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既然还要做官,就不能不把你们文官那些什么‘士节’‘士行’放在心上——总之,就是那些约束文官的规矩。我可以替你们主持婚事,以后就没人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