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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235)

作者:青溪客 阅读记录

“我想见……见封五郎。”

这便是她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其实并非没有料到。

“你就这般不信我。”他俯身拂开她脸边一缕碎发,嗅到她温热的呼吸。

她俨然犹疑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最终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有些惫懒有些诚实的笑,听天由命似的,以一种虚弱的声气道:“是。不信。”

“混账。”张忠志低骂了一声,也笑了起来,命人去叫封玉山。他一边看着侍女给她喂粥,一边絮絮道:“太行山里的贼人们听说了这件事,这几日纷纷递了书信来,说是有意投降。算下来,有四五拨人要出山,有近两千人的模样。有些人本来是良民,我叫他们去垦荒。还有些亡命之徒,资质不差、能编入军伍的,便编入军伍。余下的我一概赶去屯田,免得浪费军食……”

他鲜有话这么多的时候,狸奴虽然精神疲乏,也觉得好笑:“这回……郡里是不是更加安定一些了。”

“是。”他情不自禁,欲亲她的脸颊,却听侍女说封五郎来了:“将军,要不要将屏风移到榻前?”

狸奴此刻仍旧卧榻,在榻前放一架屏风,可以隔绝男客的目光。张忠志还没说话,狸奴先道:“不……不必。”又对他笑了笑,讨好一般,“我和他,连架……也打过了,实不必……再守那些……礼节。”

她不过是要亲眼看见封玉山有没有伤病,过得如何。张忠志被她磨得连生气的心思也没了,索性起身避了出去:“随你。都随你。”

“这些日子……怎样?有没有人……欺侮你?”榻上的女郎问道。

“没有。”封玉山垂头回答,“张将军暂且将我留在官署里,说等到你醒了……让我问一问你,再定下我的去处。”

“你……把头抬起来。那天你多么勇武……这样低着脸,像甚么话。”她说。

他缓缓抬起头。

狸奴喘了两口气,道:“这才对么。你多吃点……玉山……好名字。要是饿得瘦了,就不像‘玉山’了……你的去处,自然是由你自身决断,不关我的事。”

“你要是个男子……”封玉山说了半句,又闭上了嘴。

“我若是男子,你……要做我的部将……跟随我打仗?”狸奴起了兴致,追问道。

封玉山视线旁移,闷声应了。

——他最初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说的是……

你若是个男子,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这般良善了?

你若是男子,你也会说,娘子死了,再娶一个便是。你也会觉得,那一刀刺下去就刺下去了。

只是他自己也晓得这话太过唐突,毫无道理,便没有说下去。然后他听见她说:“罢了。我不想打仗。”

“你若是男子……说不定你便想打仗了。”封玉山无意间以另一种法子说出了他方才未曾出口的言语。

“那……那当男子也太……可怕了。”狸奴扑哧笑了,随即感到伤处剧痛,“你回去罢。”

经侍御医诊治,杨播的病候竟似有了几分好转的迹象。但他自家清楚自家的事,广平王妃说得没错,他的病灶已深。他原本以为无法捱过上个冬天,可如今到了这芳菲落尽的时节,倒还勉强活着,他也暗觉庆幸。能活着终究不是一件坏事。

“那个女子有消息么?”

这一天他忽然问儿子。杨炎伸手抚了抚腰间悬的小小丝囊,低眉道:“没有。”

“你给她写过书信么?”

杨炎不解父亲为何问这样的话,但人长久生病后往往心绪起伏不定,他也无心细究父亲此问究竟何意,摇头道:“洛阳在叛军手里,音书阻绝,写了也送不到。”

“不能绕路么?譬如颜尚书,从河北辗转到了我们雍……”这个春天,新帝已将雍县改名凤翔县,但他们有时难免忘记改口,“凤翔。”

杨播所说的颜尚书是颜真卿。他去年十月下旬弃了平原郡,渡河南走,绕道荆、襄,到了此地,见到新帝后被委以宪部尚书之职。

“父亲是叫我给何六娘写信吗?”

杨播望向儿子衣带上悬的那只丝囊:“你想写吗?想写便写罢。别害了她就好。”

“不知道已经害过多少回了。”杨炎自嘲道。

每回念及他们最后那一度荒唐,他都深深愧悔。万一她怀了孩儿怎么办?她还能自保吗?他自幼读圣贤书,不到十岁就学《礼记》,那句“欲不可纵”——他那时却全不记得了!

“你去开元寺走一走罢。”杨播微微蹙眉。

第110章 (110)至德二载三月二十九日至四月十日 (二)

他说这话,是因为那个胡人女郎曾经暂寓彼处。而至于他为何忽又容许他的儿子去她住过的所在,甚或给她写信……杨播自己也并未想得十分明白。他唯一清楚的是,这个春日,多半将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日。在这春光如此决绝离去的时节,纵是铁石心肠如他,也难免对那些柔钝的物事,多了一点眷恋和体谅。他永远都可以以一个孝字将儿子留在身边。但他无法以一个孝字让他的儿子得到欢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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