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浮沉录(上下)(54)
吉温尚未回答,那名绯衫男子怒道:“你是谁?”
绯色衫袍是四品、五品官员才能穿的服色。杨炎虽在盛气之中,却也猜到此人青年服绯,必定家世高贵,当下不卑不亢道:“下官杨炎,为河西节度使掌书记。下官长居边陲塞外,不识京城贵人,祈上官见谅。”
吉温轻咳两声,淡淡道:“杨书记,这位郎君是杨相家最年长的一位郎君,一向深受圣人信重,迁转迅疾,今在户部为侍郎。”
杨炎立时猜到,这人是杨国忠的长子杨暄。杨暄课业荒疏,明经科比进士科容易太多,只考记诵之能,他都无法考中,但主考官达奚珣畏惧杨国忠的权势,将杨暄的试卷取为上等。没过几年,杨暄就被擢为户部侍郎,与才做上吏部侍郎的达奚珣同列。
“吉中丞过誉了,怎能说我迁转迅疾?我登第为官这几年,也可算得十分坎坷了。”杨暄把玩绯衫袖口的绣纹,悠然一笑。
这话可谓无耻之尤,但在场的人没一个反驳他。杨炎放下银簪和布片,郑重施礼:“原来是杨侍郎,下官失礼。”他见杨暄要张口说话,赶紧续道:“素闻杨相公仁德宽厚,想来侍郎亦是一般。下官冒死,请吉中丞、杨侍郎允准何氏延医治伤,接续双臂,待性命无虞,再受推问。”
眼前这个小官的幕主是哥舒仆射,哥舒仆射又与父亲杨国忠结盟,共排安禄山。杨暄实不知杨炎为何袒护幕主之敌安禄山的手下,不由得费解:“你为何……”他还没说完,吉温已高声道:“杨书记贸然闯入推事院,无礼之极。但杨书记发何氏求死之隐情,使我御史台免于大错,我可以不究此过。你们将何氏带下去,供给医药,不准她寻死!”最后一句是对狱卒们说的。杨炎又施一礼:“多谢中丞!”
二人彼此应和,杨暄还没明白过来,转眼间狱卒已将狸奴带出公房,杨炎跟在后边出去了。杨暄指着他的背影,问吉温道:“吉中丞,你不是说‘若遇知己,南山白额虎不足缚’么?这个杨炎,不就是凉州一个小小属官?你怕他作甚?”
吉温险些没忍住骂人的冲动,腹诽道:“河西军幕中的掌书记,在杨家小儿口中竟然只是边鄙州郡一个小小属官。杨家的人,口气未免太大。”他固然受过杨国忠提拔,但安禄山于他有大恩,他早就和河北通了气,动辄将京城中的消息传给安禄山。杨国忠昨日派了蹇昂威胁狸奴,仍不安心,命儿子杨暄今日来御史台,亲眼看着吉温讯问,非要狸奴翻覆款辞,指认安禄山不可。吉温无计可施之际,幸得杨炎无端闯入,责问他们,吉温便顺水推舟,叫狱卒将狸奴带去治伤。
他听得杨暄质问,挂起笑容:“侍郎,我幸蒙相公庇佑,有什么惧怕的?但杨相公究竟与故去的李相公不同。李相公屡起大狱,以至大理寺墙下堆满尸首,冤魂不散,因此杨相公将他罪状禀告圣人,圣人才有罚没李家、流贬儿孙之举。杨相公仁厚,并非与李相公一样的人。那胡儿纵是罪人,杨相公也未必愿意见她惨死。”
“既是罪人,死活又有什么要紧了?她纵然死了,款辞文书还不是吉中丞你来写?你写些什么,又有谁在意?”杨暄不耐烦了。吉温素来果决狠辣,无所避忌,今日如何总是瞻前顾后?
“昨日朝会之后,圣人吩咐杨相公和我,不得重伤罪人。”吉温凑到他耳侧。
杨暄挑起眉毛:“当真?”
“难道我敢伪作天子纶音?”
这边杨炎跟随狱卒出门,见他们给狸奴换了一间有窗的囚室,方才放心三分,偷偷给狱卒塞了些钱。狱卒自去请医官来为狸奴诊治。
外边已然虹销雨霁,淡淡的阳光透进囚室的窗子。杨炎站在室内,只见那阳光照在女郎低垂的侧脸上,那张脸白得几近透明。他哑着嗓子道:“你……”到底咽下了责骂的言辞,“你的手臂很痛罢?”
第25章 (25)汉文中没有 就是没有 (二)
狸奴并不说话。杨炎捧起她的手,见她的右手指尖都破了,染满了褐色的污血。他胸中怒气渐生,摸出那块白布:“你写了这个,打算在他们鞫问你的时候,用簪子……用簪子……是不是?”
狸奴仍旧不作声。杨炎看了看布片上的“愿托我母于薛四”几个字,又看她的脸。不多时医官到了,杨炎退到一旁,静俟他望色、听声、切脉。待医官为狸奴再次打好夹板,留下药方,出门离去,他才走到她的面前,跪坐下来。他从衣袖中取出昨日给狸奴治伤的脆蛇药膏,搁在她身边,直视她的面庞:“我不会替你给你母亲买阿月浑子,契苾娘子也不会。你想买,就自己活着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