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聿一刀一刀斩断那些丝线，可每当他割断一部分，又有新的不断延伸出来，更有向他蔓延而来的架势。

那些红线已经钻进了游情的身体，危聿发疯般劈砍着，连手腕都挫伤了，可那个人只是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是陷入了沉眠。

“游情。”危聿轻声道，“是独自一人来到深花区，很独立很勇敢的抄录员，这一路上很辛苦，已经走到尽头了，他很快就要回家了。”

“他是我的爱人，是我现在注视着的，会害羞、会难过、会流泪，爱憎分明的人类。”

他抚摸着那个人的脸：“不管是邬昀还是游情，还是别的什么，他们都是你，也是所有人重要的朋友，我爱的人。”

那些细密的丝线几乎已经将二人包裹住，齐先筑和柏安想要上前去帮忙，可被危聿拦住了。

“都不要过来。”

魏溪在心底轻叹。

在场的这些人恐怕心里都很清楚，已经来不及了。

她最后能做的事，也只不过是带走这些人，留给他们最后独处的空间。

一片树叶落在了掌心，是洞穴上方转来的震颤，她低声道：“我们走吧。”

“可是，还没有毁掉那个东西。”张明杰有点着急。

“邬昀，不，游情，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魏溪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有人都出去了，这里只剩下岚，危聿，还有游情三个人。

岚已经解开了身上的绳子，他慢慢靠过来，直到走到两个人身边。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缠绕在游情身上的丝线，那些深红色的触须像是认出了熟悉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不断向上爬。

岚仰起头，看着闭着眼睛的游情，又看了看将游情护在身边的危聿，有些依依不舍地拽了下危聿的衣角。

“听话，离我们远一点。”危聿想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却又不敢松开游情，生怕下一秒那些丝线会将其拉入母体之中，将他吞噬殆尽。

可游情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与岚四目相对着，牵动唇角的面颊有些温热。

“我都记起来了，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微动的指尖想要触碰他们，却被藤蔓牢牢束缚。

“抱歉，三年前的记忆已经被母体带走了一部分，我现在才把它们找回来。”

岚摇头，只是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在虚空中对着游情勾了勾。

“我答应过你，我们要一起离开。”游情认真道，“这次我不会再忘了。”

岚用力点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些缠绕在游情身上的红线涌动起来，顺着游情的身体蔓延到岚身上，红线没有勒紧，反而一点点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岚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游情一眼。

他的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不舍，然后轻轻松开了环着游情的手。

“要开心。”他轻声道。

最后一句话是对危聿说的，但只是个口型，游情没能看清楚。

下一秒，藤蔓彻底将他的身躯吞没。

“阿聿，刚才你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游情喃喃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这里好疼。”

“哪里疼，是手腕，胳膊，还是腿？”男人有些着急地上手去扯藤蔓，完全不顾及自己手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是心口，好疼啊。”

他轻轻笑了。

“我不想和你分开。”

“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你。”游情用嘴唇贴上他的脸颊。

“听我说。”游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母体会继承并且学习所有被它吞噬子体的记忆——我的、岚的、甚至更早以前的人，只要记忆还在，它就永远不会消亡。”

模糊的光影浮现在他半阖的双眼前，分不清流淌在脸颊上的是血水还是雨水。

“捡起那把刀，然后刺进我的心脏。”

“宝贝，还有其他方法对不对，我们再想想办法，会有更好的方案的……”

危聿几乎在瞬间就否定了他的想法，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记得最开始你说过的话吗？”游情的声音变得悠远，“那个时候你告诉我，即使列车的那一端有你重要的人，为了大家，你也会选择服从命令。”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危聿想。

“如果迟早有天走到这一步，身后又能剩下多少重要的人？”

一语成谶。

他习惯失去，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平静地接受，所以他能说出服从所有命令。

可现在得而复失，一次次错过后又牢牢抓紧在手心的游情，他又怎么能轻易放开？

“游情，你好狠的心。”

他几乎被气笑出声来。

“这是母体的弱点。”游情看着危聿通红的眼睛，却扯出一抹极浅的笑，“它会把接收到的所有记忆都当成真实发生的，譬如我死了，它也会抽取这部分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