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无遣退了所有宫人。他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

小黑猫潮生跳上床榻，好奇地在柔软的被褥上踩了踩，然后安静地趴伏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猫眼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殿外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身同样繁复华丽大红婚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烛光映照下，来人身材挺拔，肩宽腰窄，昔日少年单薄的身形已被成年男子的英挺所取代。

墨玉冠冕下，一张褪去了全部青涩的脸庞，轮廓深邃，眉宇间凝聚着久居高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唯有那双望向裴观无的、如同上好琥珀般的眼眸，依旧盛满了炽热、思念和……两年来从未褪色的、深沉的孺慕。

正是宴朝新帝——枕流。

他反手关上殿门，一步步走向床边。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他停在裴观无面前，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那张在烛光下更显清冷出尘的容颜。

两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依旧是记忆深处那个救他于风雪、予他一方安宁的小师父。

枕流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掀开了裴观无头上象征性的、绣着金凤的红盖头。

红绸滑落，露出裴观无清俊无双的面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万顷星河。

“小师父……”枕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终于……娶到你了。”

第103章 全部记忆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裴观无的脑海深处！

“小师父，我终于娶到你了！”

“小师父，我终于娶到你了！”

……

无数个声音的回响，无数个重叠的画面。

天庭之上，那个对他笑得肆意张扬、死缠烂打的少年仙君；雪地里，那个被太监宫女欺凌、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弱小身影；眼前，这个身着龙袍、眼神炽热的年轻帝王；还有……还有那血色的婚宴，那支穿心而过的利箭那倒下的身影，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不仅仅是声音的重复！

是眼前这一幕。这凤栖宫的红烛，这低垂的锦幔，这合欢花的香气，还有枕流此刻的装扮，他掀开盖头时那带着巨大喜悦和虔诚的动作，他说的那句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都与他记忆碎片中那个染血的婚宴场景……一模一样！

一股剧烈的、仿佛要将头颅撕裂的剧痛猛地袭来！无数被封印、被遗忘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最后的阻碍，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天庭瑶池畔，那个一身华服、眉眼飞扬如朝阳的少年仙君，笑嘻嘻地拦住他的去路，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潮生！潮汐的潮，生命的生！我喜欢你，跟我结契好不好？”——那是初见的告白。

昭朝雪地，那个蜷缩着、遍体鳞伤的小小身影，抬起沾满雪泥和泪痕的脸，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绝望中的一丝微光，被他救起时那声微弱嘶哑的“多谢大人”——那是雪夜的救赎与初遇。

画面陡然切换，还是这间宫殿，还是红烛摇曳，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浓重的血腥。

一支淬毒的利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正含笑看着他的枕流后心。他看到枕流生命力的飞速流逝……

画面再次破碎。

变成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

馄饨馆氤氲的热气中，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笑容干净又带着点狡黠的少年林见霰，正对着他撒娇：“哥，我想吃你包的馄饨，多加虾仁！”

转瞬间，画面染血，刺耳的刹车声，少年倒在血泊中，身体扭曲，鲜血如同蜿蜒的小溪染红了地面，他抱着那具迅速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悲嚎……

画面又变。

门口，那个吃着外卖，眼睛亮亮的，自报家门的少年墨息白。

下一秒，是推开房门后那地狱般的景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少年倒在地上，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地面，了无生息……

画面最后定格在云青峰。

拜师礼上，那个穿着崭新弟子服、眼神晶亮、笑容灿烂如朝阳的少年潮生，恭恭敬敬地向他叩首：“弟子潮生，拜见师尊！”

转瞬间，那决绝扑来的身影，那温热的血溅在颈侧，那怀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那惨白如纸的脸和断断续续的遗言：“师尊……我注定活不过22岁……这是21岁必经的劫……不要难过……我们下一世……还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