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小饭馆(260)
这血若是为她流干了,才是得其所在。
莫玲珑两辈子头一次被逼到如此境地,毫无退处。
眼前的人双眼灼灼,瞳孔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她的倒影,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她轻轻叹息,脑海中拼凑起他的过去。
幼年丧母,刀口舔血,乱世中争得一片天下,和她一样,不信他人不信命,靠自己安身立命。
于是时间洪荒中,恰恰好遇见同类的彼此,也想求一丝慰藉。
她没有再抗拒,抬手摸了摸他的胡茬:“是,我心里有你。”
话音未落,下一瞬便被大力扣进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
茉莉花香满怀,下巴抵着她光滑的头发,他紧紧抱着她,生怕眼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境,只有这般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存在,才敢相信。
他求到了!
她心里有他!
胸中那股沸腾的躁动不安,此时此刻都像风筝有了线,有了着落。
抱了很久,她脸颊越来越红,他虽万般不愿,还是小心翼翼松开她,胳膊上的伤一下子淋漓起来。
莫玲珑看了伤口一眼,回房拿来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扒开袖子看清足有小半寸的伤口,皮肉翻开,看着有些狰狞。
能对自己下这种手,真是狠人。
她低头认真包扎,手指头碰到的地方,对贺琛而言像一串蚂蚁行过方寸,麻痒到了心尖。
他控制着撇开眼,视线移向包扎过后,稀巴烂的袖子,深呼吸后道:“我衣裳烂了,没有衣裳换。”
旁人都有新衣裳。
莫玲珑回房去,又给他拿来一套从里到外的新衣。
外衣跟梁图安兄弟俩的布料同款,只款式是圆领长袍,一眼看去是读书人样。
中衣用了上好的松江棉布,细洁柔软。
“你没漏了我的。”他接过衣裳,借机又牵她手。
莫玲珑瞪他一眼,但念在他伤员份上没有挣脱:“只是当时以为你会回来。”
“我自然会回来,我跟你说的,都会做到。”
贺琛看着她,眼神忽然幽怨,“就比如你答应过我,等买了新酒楼,上下的字都交给我来写……”
这人还学会了倒打一耙?
莫玲珑轻笑:“‘玲珑记’三个字一直是我写,茶饮铺子是我跟何芷合伙的,交给望兰来写也说得过去。至于菜单——”
她抬起头看着他,“现下是望兰日日写了挂上去,你若不回来,我便还是让望兰写。”
“那你为何还留着那张旧的菜单?”他盯着问。
莫玲珑从他怀里躲开,也不想继续跟他讨论韩元:“那是玲珑记的来时路,为什么要扔?”
她按住他肩,轻轻推开,“我要休息了,你也去睡。”
推门出去,她脚下一顿。
只见一只白
色羽毛的大鸟,停在门前,正歪着脑袋打量她,金色的眼瞳令人心惊。
而一向咋呼的小白,此时颤着两条伶仃的短腿,惊恐莫名地躲进了它的小木屋,只露出羽翼的一角。
贺琛嘬唇一呼哨,大鸟带着警惕慢慢踱进房门。
莫玲珑第一次在一只大鸟身上看到“变脸”——那鸟在看到贺琛后,刚刚还肉眼可见的防备,瞬间变成欢喜。
它挥着脚爪奔到男人面前,用锋锐的喙蹭了蹭他手背。
只见它脖子上挂着根布条,上面写着:需衣吗?
一看就是阿竹的笔迹。
莫玲珑想起在上京时,自己看到的那只大鸟,多半便是这一只了。
贺琛扯下布条,抱起它郑重地向一只鸟介绍:“糖宝,这是莫娘子。”
然后又对她介绍,“它叫糖宝,虽然是猛禽,但特别训练过,只用于传信,所以别怕。”
他捉着她的手放到光滑的羽翼上,“你可以摸它,以后你也可以差它做事。”
这是一只神气的大鸟,羽翼丰满,器宇轩昂。
它顺从地坐在贺琛怀抱里,看向她的神情带着好奇,试探地歪着头向她蹭过来。
糖宝两翼的羽毛坚硬,但头上的毛很蓬松柔软。
莫玲珑好笑地看它像猫一样眯眼,享受抚人类的抚摸。
“我要回房了。”莫玲珑拍拍鸟头。
见她神色有些倦意,他在那布条上写上回信,重新系回去,一记呼哨之后,那鸟原地扑楞翅膀起飞,转眼不见。
第二日一早,莫玲珑从房里出来,贺琛已穿上昨日她给的新衣立在门前等候。
想起昨日他从自己口中逼问的回应,她神色微有异样。
见她顿足,他走向她,伸手过去握住了她。
他的手掌心有些些老茧,一路而来的血泡也还未消,但掌心温暖干洁。
她偏头向他看去,他自然地垂首,道:“走吧。”
然后牵着她径直穿过两座小院的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