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瞬，喉结一滚，指尖还捏着她的下巴，可此刻竟觉得有些烫手。

半晌，他猛地松开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来由地说了句：“知道就好。”

杨寄予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搅动药炉。

裴宣没再多停留，借口药味太重便离开了。

他回了自己的书房，静坐良久才回过神来。他自诩风流，流连于弄香堂一类的场所，从未对谁低过头，也因为自己身份尊贵，无人敢不敬他。

杨寄予只是和那些人一样，捧着他罢了。

可他心中总有一种烦闷，她太冷淡，冷淡到不像嫁给了他，但她又顶着那张无辜的脸说她是他的妻。

冬日的茶水凉得快，他也从不许别人踏入他的书房，案几上的茶就凉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冰冷的茶水入喉，才勉前缓解心中的烦闷。

第209章 瓦解

裴宣沉默片刻，目光落到了案几上的一个案卷上，上面都是各省官员弹劾户部的册书。

这东西还未落到户部手上，天家怕打草惊蛇，便转交给了负责检查户部事务的户科手上。

裴宣身为户科都给事中，先前已经审过户部的账本了，根本没有对不上的，但外省总说朝廷的赈灾款迟迟不到。

上边也查过各地方的官员，确实是找不到了那笔赈灾的钱。

裴宣犯了愁，这么大一笔钱，什么身份能悄无声息地吞下，还不在账本上留下什么痕迹呢？

这账目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了……

除非那账目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裴宣少时为官，有脑子有手段，所以天家才会把户科的事交到他手上，不过几日便有了眉目。

只是裴宣不敢再查下去，因为他发现户部尚书和裴元中走得近，近日总是出入裴府，还总是会避开朝中人的耳目。

这种时候，所有人对户部都是避之不及，哪有裴元中这样上赶着见面的？

直到裴宣在裴元中的书房发现了裴元中藏起来的账本，和户部的那本几乎无异，项目都对得上，但是数目对不上。

各省没有收到的赈灾粮居然都在裴元中的口袋里。

裴宣盯着那真账本，只觉得不可思议，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官至内阁首辅，他父子虽算不上好，但他终究是把父亲当做榜样的。

谁料裴元中会做出这种事。

他心中一阵纠结，户科查案居然查到了自己父亲头上。

裴宣纠结万分，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闻到了阵阵的药味，他自小不喜欢这些味道，实在想不到有一天会因为这一股药味而生出一种安全感。

他无声地笑了笑，抬眼透过窗户看到了杨寄予的身影，她个子不高，人生得瘦瘦小小的，站在药罐前就像谁家的小孩一样。

裴宣没说话，自己回了房间。

次日一早，裴元中贪污赈灾公款的事传遍京城，谢昭和尚在病榻之上，却仍能借此除掉裴元中。

裴元中糊涂，当一辈子的官儿，怎么可能不知道贪污公款是死罪，况且朝廷一直没亏待了裴家，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后来谢昭和才反应过来，内阁虽有些权势，但还不足以让他操起这么大一盘局，背后定另有其人。

大理寺来报，说裴宣前阵子刚被保释走，说是太皇太后出面说和的。

谢昭和这才恍然大悟，裴元中为了保释出自己尚在狱中的儿子，选择帮许家人做事，这才做了假账本。本以为自己的二儿子便是户科都给事中，审查账目一事能睁一只眼便闭一只眼，但没想到这个成日看似没个正形的二儿子，办起案子来，有些正义得不成样子了。

裴府降罪，府中男子皆斩首，女子皆被发配到边疆。

裴元中被关押入狱，三日后于午门外斩首。

裴宣因为有官职在身，又是揭发者，理应嘉赏，但因为是裴元中的儿子，被罚了五年的俸禄，但保住了官职和性命。

第210章 我不走

裴宣不敢去狱中看自己的家人，一对上裴元中的那双眼睛，就能想起是自己害得全家这般下落的。

裴府被抄，府中只剩下了他和杨寄予。

他没心情再去弄香堂，成日在户科和家中待着，平日交的那些好友也没人来找过他，树倒猢狲散，从前那些同龄人没有他的这样的地位，便一个个地都捧着他，如今裴府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们也一个个都不再于他往来。

有时候也不能怪他们，裴府的悲剧是他一手造就的，他这样一个大义灭亲的人，谁愿意和他走得近？

好像有一个。

裴府出事后，他遣散了府中下人，出入就没了限制，而那个清瘦的身影无论什么时候走的，最后总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