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125)+番外
车马行的稳当,可那云纹车帘却被人掀起了小小的一角,一只极小的手握着帘上红缨,正欲往上抬。陈翛似笑非笑的瞧着那只手,已经过了三四年,那孩子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也只一个大概的模糊轮廓。
他顺势取了周隶腰间的佩剑,缓缓等着对方的动作,戏弄一般地抵住了车帘。那只手登时便缩了回去,车帘一颤,陈翛收回剑,无声地笑了笑。
怂包。
两队车马就这么擦肩而过,赴往不同的方向。荀雀门异鼠之乱兴起的时候,尚书郎已经着手踏上了奚州的路程。
三月路程,策马而行。到了这奚州故居,陈翛竟然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来的时候正是清早,三五个铺子零零散散的开了张,烟火气窜着尘灰弥漫在街道上。
烙饼的老人家已热了锅灶,廉价却分量十足的芝麻胡饼热气腾腾的躺在竹篮里,他也不叫卖,似乎做饼才是他所乐。有贪嘴的孩子要买糖,娘亲不许,掐耳朵拽胳膊的吵吵嚷嚷,不留神一脚踩着了卖菜大娘的东西,你一比划我一推拉的……
如此鲜活而真实,他一个异乡客牵着马走在里面,并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殊。这儿的人只会为了一枚铜板而争吵,只会想着今儿又能吃的上什么饭菜,旁的事情,一概不用想,也不必费那个劲去想。
或许他们是愚人,可所谓的聪明人却未必过的比愚人好。
陈翛沿着街角缓步而行,他清楚地记得这儿每一个摊铺的位置,许多年前,他也曾在这儿拉过炭火;许多年前,这儿还有一个孤寡阿婆卖鸡杂面。
那是他一生都不能忘记的滋味。
陈翛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披着棉絮麻衣的小矮子蹲在墙角。那么多人在走动,陈翛却偏偏只瞧见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恍惚以为那是曾经的自己。
尚书郎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那小矮子手里揣着一个馒头,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咬了一口,还未嚼下去馒头就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一遭。
小矮子怔怔瞧着那馒头,站在原地似乎想要去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动作。他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跑进了人群里,只留有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陈翛蹲下身,捡起了那个馒头,馒头上有一排牙槽,小孩儿看着个头不高,啃的时候力气倒是不小。
指腹间聚了力,那个脏兮兮的馒头便被陈翛扔回了墙角。
第60章 小空
早起的时候, 天色将明,尚书郎一身素色单衣踱步于庭中。
剑光如蛇一般游走, 劈开了飞落的碧色落叶,力道越来越重,就好像急于摆脱什么。他本不想练剑的, 只是夜里起了魇, 心中难以安宁,似乎不做些什么很难平定心神。
陈翛出了一身的薄汗,微微喘着气,一回头却发现里屋那儿站了个人,定在那儿跟个活门神似的。
他搁下剑, 淡声道:“怎么起的这么早?”
听他这么说,赤着脚的孩子立即折身回屋。陈翛刚要说话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迹。他也没多想,草草淋洗了一番后便进了屋。
捡着这孩子确实算是自己的一时兴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动这样的恻隐之心, 是瞧着他可怜吗?似乎也不大对, 街角疙瘩里的小乞丐里比他可怜的多了去了。陈家尚书郎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遭,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概是这只狼崽子太会装乖了。
暑日里先生不讲学, 春平街的孩子们都拘在家里散养着。眼见日上三竿了人还没起, 陈翛寻思着这跟往常情形有些不大一样。他迈步走进屋子, 待看到里屋的状况时不禁气的挑眉而笑。
大太阳跟着暑气一并蒸在屋子里,塌上的棒槌根本无心睡眠, 却交叠着手平放于肚腹之上,紧紧闭着眼躺着。他站在床沿边上,道:“你在做什么?”
一身汗的小孩睁了眼, 见人来了便直直坐起来,也不大敢看他,只小声道:“我没有起的早。”
陈翛:“......”
就为了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便硬生生的熬着这暑热,这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想法?陈翛总算是明白了,他就像是个会转的木轴,给他些指令他才会动。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旁人塞什么他便要什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陈翛并不喜欢这样的讨好性格,总觉得有些摇尾乞怜的意思在里面。一念及此声音也就冷了些,他淡声吩咐:“一身的汗,自己去洗干净。”小孩立刻翻身下床,半点也不敢耽搁,陈翛终于没忍住,“你这么怕我,怎么还敢跟着我?”
一张圆糯的脸抬起,他怔怔瞧着陈翛,仔细想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