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破晓(4)+番外
“苏洗马,”林南有打断他的话,转身倚着窗框,眼中似笑非笑,“这朝堂之事,我一个商贾能有什么法子?劝你也莫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待苏棠离开后,林南有收起脸上的嘲讽,从暗格里取出一封密信,正是王维桢的笔迹。
信中详细写着均田制推行的步骤与难点,还写写道:“我已掌握季家纵容族人强占良田的证据。明日子时,将舆图交尔运出。此次无论成败,誓要为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
林南有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水顺着金线绣的衣襟滴落,忽然伸手蘸着酒渍,在桌面上缓缓勾勒出一个“桢”字。他的指尖在木纹上摩挲,醉后的思绪渐渐飘回从前。
深秋的霜雾还未散尽,林南有就扯着王居敬的月白长袍翻过青瓦围墙。王居敬苍白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额角却沁着细密的冷汗——他右腿旧疾发作,每走一步都疼得脸色发白。
“慢点!”林南有半搂着人不知道第几次数落道:“你说你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偏要逞强!”将酒葫芦塞进他手里,“用这个擦擦膝盖,我找老大夫配的药酒。”
“你又偷拿家里的东西换了?”王居敬靠在他肩头轻笑,“你知道的,我看不得那些人欺负百姓,而且那还是个孩子!”说着在触及对方温热的胸膛时,他的耳尖不禁微微发烫。
山脚下的小酒馆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林南有将两个粗瓷碗重重砸在斑驳的木桌上,把一碟酱牛肉推到王居敬面前:“《黄帝内经》有云‘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你且多进些膳食。”
他转动着手中酒盏,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昔年管子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可如今青州路饿殍盈野,庙堂之上却仍在奏《鹿鸣》之乐,这般礼乐,不要也罢。”
王居敬放下筷子,执起案上竹箸轻叩瓷碗,他是世家子弟,虽然已经落魄,还是懂些音律,清音与远处更鼓相应:“《孟子》云‘达则兼济天下’,吾辈既习圣贤书,自当效伊尹五就桀、五就汤,虽九死其犹未悔。若能重定阡陌,使耕者有其田,纵为天下笑,亦甘之如饴。”
林南有家世代从商听不懂调子,只觉得光有曲,没有词,总是缺些滋味。他猛地灌下一碗酒,辛辣在喉间翻涌如怒潮:“你看那咸阳原上,多少阿房宫烬?王莽改制、孝文均田,哪一桩不是壮志难酬?这巍巍宫阙,早被禄蠹蛀成朽木,与其补漏,不如——”他突然噤声,将残酒泼在青砖上,酒水蜿蜒,“罢了,当我醉语。”
王居敬望着满地酒渍,从袖中取出一卷皱纸,其上是未写完的《均田疏》草稿:“商君徙木,终成强秦;荆公变法,虽败犹荣。某愿做那燃尽自己的烛火,哪怕只能照亮一方阡陌......”
他说着,悄悄将自己颤抖的右手藏到袖中——旧疾发作时,连握笔都困难,可他仍想握住那支能改写天下的笔。
林南有握着信纸,眼神温柔而坚定,低声呢喃:“师兄,你在明处冲锋陷阵,我在暗处为你筹谋。这天下,终究要变一变了。”他提笔在信上写下:“一切放心,已安排妥当。”
夜色渐深,醉影歌坊依旧灯火辉煌。林南有望着窗外的明月,将信小心收好。
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变革,正在这明争暗斗中悄然酝酿,而苏棠尚不知晓,眼前这位玩世不恭的商贾,竟是这场变革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第4章 暗潮对峙
暮霭沉沉,压在朱红的宫墙之上,铜壶滴漏的声响在深沉的寂静中愈发清晰,声声叩击,仿佛在为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计数。
萧昭珩握着狼毫的手蓦然顿住,宣纸上未干的墨迹被摇曳的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檐角最后一缕残阳挣扎着不肯退去,魏权月白色的杭绸蟒袍已裹挟着深秋的凛冽寒气踏入书房。
金线绣就的蟒纹在昏昧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微光,衬得他四十岁上下的面容愈发苍白阴柔,宛如一尊冰冷易碎的薄胎瓷像。
蟒袍下摆扫过门槛的瞬间,萧昭珩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他腰间悬着的那枚羊脂玉佩。
母后谢清蘅有一枚玉兰佩,有着七分惊心动魄的神似,是她生前最爱的,与自己腰间的是一对。
“老奴给殿下请安。”魏权垂眸敛袖,姿态无可挑剔,声线却如同冬日里结冰的古井水,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暗涌着刺骨的寒流。
他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优雅,似有若无地摩挲过案头那方温润的青玉镇纸——那是当今圣上亲赐予萧昭珩的束发之礼。“殿下近来深夜伏案,废寝忘食,可是在为均田制那潭浑不见底的祸水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