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破晓(99)+番外
她突然停止了撞击,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天真的迷茫:“可为什么…为什么官府的人连他的尸骨都找不到?山那么大…那么深…他一个人躺在下面,该有多冷…多孤单啊…”
“我只想与他共白头,怎么就这么难呢?”
真相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芸县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芸香草气味,此刻闻来,竟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腐朽。
晴娘被捆缚结实,由随后赶到的衙役押解下山。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喊,只是低垂着头,口中依旧无声地嗫嚅着什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那获救的少年也被衙役搀扶着,一步三回头,惊惧地望着晴娘佝偻的背影,又望望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喧嚣散去,崖顶重归死寂。只有呜咽的山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嶙峋的怪石,卷起细微的尘土。
欧绛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积压的浊气和那令人作呕的芸香草味道一并吐尽。她走到崖边,探身向下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深渊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她皱着眉摇摇头,转身对苏萤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苏萤默默点头,脸上带着一种目睹巨大悲剧后的沉重和疲惫。她看向弟弟苏棠,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郁。
苏棠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背对着悬崖,面朝着芸县的方向。方才制服晴娘时,动作间,一直贴身收藏在怀中的一件东西滑落了出来,此刻正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那是半枚玉佩,仿佛还带着陈年的血迹。断口已经磨得圆润,是在萧昭珩的尸身旁发现的。
萧昭珩的尸骨要收归皇陵,这个是他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就在此时,一点冰凉,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攥着玉佩的手背上。
苏棠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深沉的墨色天幕上,不知何时,竟悄然飘下了细碎的白色晶体。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悄无声息地坠落。渐渐地,那白色变得细密起来,纷纷扬扬,如同扯碎的玉屑,无声地覆盖着这刚刚发生过惨剧的山崖,覆盖着下方沉睡的芸县,也覆盖着他掌中那枚冰凉刺骨的凤纹玉佩。
下雪了。
芸县的第一场雪,竟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寂静。
细小的雪粒落在他微仰的脸上,瞬间化作冰冷的湿意,沿着皮肤的纹理蔓延开来。那寒意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直直刺入心底最深处,将那个大雪初霁、阳光刺眼的宣州午后狠狠撬开。
——“阿棠,你看,雪霁初晴,倒也爽朗。只是…”记忆深处,那个尊贵无匹的身影,曾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晶莹刺目的雪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遗憾,“若能与你同淋一场雪,想来…也是极好的。”
他日若能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从前不算,打他和萧昭珩确定关系起,他们只在冬日里共处了宣州那几日。
可惜了,萧昭珩路过宣州的那几天,天晴的晃眼,竟一片雪也没有落下。
雪落得细密无声,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一层朦胧的纱笼罩。欧绛雪和苏萤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停下脚步,回身望来。
“小棠?”苏萤的声音带着长姐的关切,穿透了簌簌落雪的微弱声响。
苏棠没有回头。他只是更紧地、更紧地攥住了手心那枚被雪水浸得冰凉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冰冷的雪水顺着他的额头、鬓角滑落,有些流进了颈窝,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更多的则混杂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悄然滑过脸颊,留下两道灼热的湿痕,转瞬又被寒风吹得冰凉。
萧昭珩。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砸在冰冷的、空茫的心湖上,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只有无尽的、冰封的死寂。
如今想来天公不作美,原来你我此生…连这片刻“共白头”都未曾实现。
何其荒谬。何其…悲凉。
第0章 番外四伤心院中桂花熟,曾为惊鸿暗香来
桂花落得正密时,我第一次瞧见魏权。那小子穿着洗得发灰的小太监服,被几个内侍踹翻在地,怀里的文书散了一地。
他爬起来时,脸上沾着泥,却只顾着把纸卷拢好,指尖被碎石划开血口,也只是抿了抿唇,对着那几个行凶的人垂首行礼,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碎玉相击:“谢哥哥们教诫。”
他抬起头时,我才看清他的脸。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