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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逆旅(28)

作者:酒染山青 阅读记录

应不悔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遭:“他便放你进去了?”

“这只是第一眼,”我说,“他说我有佛缘,要验我的身。”

所谓验身,就是褪去衣袍、查看伤疤。我彼时接了活儿,报酬丰厚,不得不入瞻州城中,因而虽心有不满,却还是跟他去了。

“不巧的是,那次我刚死过一遭,身上伤没长好。”

“戍守僧面色就变了,说我体肤有缺、不可侍奉,纵使众生无贵贱、婆罗佑众生,我也当卸下杀业,切莫久执迷,回头方是岸。”

我就这么被放进去,给了块最下等的牌子,允我在婆罗少数地方行走。说着说着我换了个坐姿,屈起一条腿,准备继续讲下去。

应不悔却打断我:“伤在何处?”

“不记得了。”我道,“我生来无痛觉,伤也都好得很快。”

应不悔问:“你果真从来没痛过?”

我的“没”字已经涌到嘴边,正要回答时,倏忽想起梦里引公自焚时,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揉一般。

那种感受前所未有,有些难捱。

我因此犹豫了,沉默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回正途:“若再入此梦,我想去庙里看看。”

应不悔当即道:“好。”

他说完,竟直接催着我入眠,像是迫不及待要与我再度共入梦中了。我想着他方才所言,问:“可你不是说,入人梦境算是逾界,你会因此而伤么?”

“不请自来才是逾越。”应不悔道,“你主动邀我进去,不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话听着却有点奇怪。

应不悔向我伸手,我没防备,眼睁睁看着他手攥住我的——这鬼魂分明应当无实体,但此刻,我竟当真产生了被触碰感。

“尾衔。”应不悔唤着我的名,五指覆在我手腕处,压得皮肉微微下陷。

“小恩公,允我进去吧?”

他手上用了点劲儿,催促得又急……可这话叫我怎么答才好!

我挣脱不得,应不悔却还在靠近。

“尾衔。”他的嘴一张一合,几乎贴着我。

“困了对不对?你想入梦,想带我入梦。”他的声音像是浸过雪,分明是凉的,却带着点湿漉。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浸染我,透着雪的寒,还有那种潮湿的蛊惑。

“是你要我……尾衔,你得自己亲口说。”

第14章 僭越

我同应不悔挨得太近了。

他还在得寸进尺,一边向前迫近,一边握住我手腕,叫我挣脱不得。他的眼眸就在半寸外,其中倒映着我与赤红的火。他大概在笑,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也嗫嚅着,似乎还在说。

“是你要我……”

不对!

我神智将失时,倏忽瞥见抹金色,自应不悔眼底渐渐浮涌——那是什么?

我猛地发力站起来,应不悔似是没预料,只蜷了蜷空无一物的掌心。这会儿换我居高临下了,我立在这男鬼跟前,挡住照映他的焰色。

应不悔眼底的金光也消失了。

我不晓得自己此刻的神情究竟如何,想来应当是冷肃的。因而应不悔也改了姿势,仰面瞧着我,他白发散落,唇边仍残留一点弧度。

我冷声问:“你眼里为何会有金色?”

“什么金色,”应不悔随意道,“许是映射的火光吧。”

撒谎。

一见他这副散漫样,我就立刻做出了判断。可应不悔单臂反撑,只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分明没打算实话实说。

“骗来骗去没意思。”我说,“既如此,你也不必再入我的梦了。”

话至此,他面上神情终于皲裂,坐直身子道:“不行,乱梦易使神智迷乱,乃至身陨其中。”

“区区梦而已,”我观察他神色,“死就死了,大不了多来几次。”

应不悔蹭地站直了,他起身的速度很快,我压根儿来不及压制。这鬼顿时又高我一头,我们背着火堆,幽微的光线里看不清彼此,因而比起对视,触碰成为一种更加鲜明的情绪感知方式。应不悔再度攥紧我的手,他握得很用力,我怀疑已经没入了肉。

我分神低头一瞥,似乎还没有,不过确实凹陷下去了,我的腕骨被隐约挤压出他指节的轮廓。

“你不想我死。”我问,“我的梦,你这么在意做什么?让我猜猜看,该不会我的死……”

指节摁压的力气又大了点。

“同你这只鬼的存续息息相关吧?”

这话说完,我手上所承力道随即一松。应不悔沉默须臾,轻声道:“小恩公,可怜可怜我。”

“这算认错么?”我说,“诚心点。”

应不悔低下头,他的声音擦着我,从我的耳廓往里钻,竟像真的服了软。他攥着我的手彻底放开了,只剩食指指腹还搭在我腕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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