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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逆旅(51)

作者:酒染山青 阅读记录

我短暂地迷惘片刻,随即便懂了。

铃铛也是我的幻想。我每每进入囚笼,就是反复回到伤痛里,我已经忘记应不悔,却仍在本源里记着他,所以我总能幻听铃铎声,进而化形于魇境。此境里是春澜的发饰,神使境中,就是檐下的铁马——这是千年前与应不悔的约定。

“要是想念我,就听风吹铃铎响。”

原来我是这般想念他。

我们安置好小孩,又找到引公,带他赶到时,法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应不悔往庙门去破坏血祭场,引公钻入唱诵的人群,童谣响彻耳道,我却丝毫未觉疼痛,果不其然。

同样在意料中的,还有已被绑缚的稚童。没有了我和春澜,就会有旁人遭灾受难,名为邪祟,实为替罪。

引公扑向前,老泪纵横,要将一切委屈都吐出来。净隐想叫人阻止,却好似动弹不得,于是只好听他说。周遭人也都在听,孩子们眼神空洞地听,大人们神色冷漠地听,过去好一会儿,他们面上的表情还僵着,眼睛却已经往别处瞥,不敢再瞧引公了。

血字黄绢仍在翻飞,净隐的自矜却一寸寸崩裂了,童谣的唱诵声也小了。他气急,想再借陀里之力淆乱人心,于是嗫嚅着引导:“蛇妖祸世人……”

他的舌头分岔了。

血涌出来,淌满了净隐的下巴,痛得他满地翻滚。可在挣扎间,他的手脚也变得越来越长,将自己缠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惊呼,围观者齐齐看向他。

净隐哪里还剩多少人样?他浑身都在朝外渗血,有胆大的村民哆哆嗦嗦过去查看,拨开衣领,竟然见着了蠕动中的鳞片。

“怪物……怪物!”

引公大步走过去,刚一蹲身,就见净隐瞳孔巨颤,竟像是被硬生生从中撕裂了,变作两只赤红色的竖瞳。引公见此情形,登时喝道:“蛇妖在此!”

满场哗然!

信与不信的都涌过来,将净隐围在正中央,净隐呜咽着想说话,口中涌血、喉咙嗬嗬耸动不止,却只能发出“嘶嘶”声,再无法吐出一个字。

人群里钻出个年轻人,惶恐道:“我……我几日前听信这妖怪谗言,去庙里捉引公,方才见着了满地蛇尸。如今想来,引公守庙门半辈子,我们何曾见过蛇呢?”

“原是这蛇妖贼喊捉贼!”

我站在高处,垂眸看着这一切。

不知是谁拔高声音,怒斥道。

“杀了它!”

“杀了这蛇妖,请神公归来!”

声潮迅速层层相扑,一浪更高过一浪。无数东西被掷出,砸得净隐脏污溃烂不成样,可惜他偏偏晕不了,也死不掉。人群声讨至慷慨处,愤怒已达顶点,引公也被推举至法坛最中央,他猛地仰首往天穹,振臂高呼。

“神明啊,”引公声嘶力竭道,“你睁眼,瞧一瞧世间!看山开裂、江枯竭,蛇妖横行、益野枉死者万千!若你听得见,若你肯垂怜,便叫天阴落雷电,给我们些甘霖吧!”

人群骤然静默,仰头向上望。天灰灰雪簌簌,人人都知神公上回没有应,蛇妖毁了祂的庙、又逼走了引公,祂还会再听、还可能再应么?

不知是谁先悚然呼出声,我随着这一声向上看,见深灰色穹顶乌云密卷,随惊雷裂开一线天,随即雨丝密密如珠帘,叫残雪尽融、寒风停歇。人群骤然叫嚷起来,哭起来又笑起来,我垂眸,见春澜已经在这一场喧闹中醒来,“母亲”抱着她,后者听声看落雨,黑白分明的眼眸缓缓弯起来。

我移开了眼。

乡民仰面望着天、伸手承接今岁第一场春雨,顾不上再管垂死挣扎的净隐,后者却在此刻爆发出扯裂了的哀嚎,吓得周遭退开几步远。

在乡民眼里,净隐浑身的血都被雨水冲淡了,露出残缺的骨和肉;但我看得很清楚,落在他身上的雨都变作蛇,无数条小蛇啃噬他,在他皮肉间钻进钻出,吃它的血肉,嘬他的骨头。

他这样肖想祸世蛇妖,我便赏给他了。叫无数蛇颤在他身上,吊住他的命,与他抵死缠绕。

应不悔落到我身边,他还是虺身,不过刻意变小许多,青首白尾的虺盘在我身边,问:“降雨时看见我了么?”

我“嗯”一声,说:“之前的法子,你再使了一遍。”

旁人都只瞧见云和雨,可我又见到了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上回在囚笼中见它时,我受火灼烧;此次再见它,应不悔却已经回到我身边。

我们静静看了一会儿,我顺手摸到虺的角,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长得很大。”

应不悔说:“你的角比我更小些。”

我吃惊:“原身不是你我共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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