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型依恋(57)
他语速快得像在逃跑,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用夸张的肯定和长辈式的口吻,将刚才那粘稠暧昧的空气驱散,颇有些语重心长的味道:“没事哒,不管你长多大,都还是哥哥的孩子。”
他不敢再看路逢的表情,只觉得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
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传来阵阵刺痛。
他知道,他又逃了。
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在路逢试图靠近、试图突破那道无形的界限时,他本能地退缩了。
“橘子……挺甜的吧?多吃点、多吃点……”
他手忙脚乱地把果盘往路逢的方向推了推,身体猛地后缩,拉开了那过于危险的距离。
他抓起遥控器,假装被电视里悠扬的歌声吸引,目光死死地盯住屏幕,心脏却在狂跳。
路逢维持着半跪的姿态,静静地看着哥哥仓皇躲避的模样。
暖黄的灯光下,周陆低垂的睫毛剧烈颤抖着,通红的耳廓暴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路逢眼底翻涌的浓烈渴望像退潮般缓缓沉入深处,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太熟悉哥哥这种反应了——
每一次他试图靠近一点,越界一点,哥哥就像受惊的兔子,瞬间竖起所有防备,缩回自己的壳子里。
他缓缓直起身,挺拔的身影在周陆身边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
路逢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伸出手,从果盘里拿起了一个橘子,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嗯,甜。”他低声应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没有哥哥甜。
如果能再亲一次就好了。
他不想只是浅尝辄止。
他没有再靠近哥哥,转身坐回了侧后方的沙发上,重新将自己隐入那片相对昏暗的光影里。
电视里依旧喧闹,新年的喜悦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可沙发与地毯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
周陆僵硬地坐在原地,嘴里的橘子甜得发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不再是刚才那般灼热逼人,却依旧存在。
他知道路逢在看着他,这个认知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慌乱褪去以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疲惫和自厌。
他又一次推开了弟弟,推开了路逢。
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可能大多数时候,他不是不懂,是不能懂。
他有什么资格靠近呢?
一个连自己都嫌弃的,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人。
路逢那么好,那么耀眼,像初升的太阳,前途光明坦荡。
而他呢?
他只是路逢人生中一个灰暗的、不值得一提的过客。
或许以后还会成为累赘。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哥哥”的身份,贪恋着路逢给予的温暖和陪伴,却又深知自己配不上这份纯粹的依赖以外更沉重、更滚烫的感情。
那份感情太干净,也太炙热。
他怕自己会弄脏它,更怕自己会被它焚毁。
他内心深处那个卑微的、自我厌弃的声音在尖叫:
你怎么敢?你怎么配?你只会把他拖入和你一样的泥潭!
和弟弟相比,他所谓的喜欢,不干净也不纯粹。
有些距离,或许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
-
自从有意识以来,路逢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哥哥的。
他怎么能不了解哥哥呢。
是他的错,是他没找对方法,是他逼得太近,是他没把握好度。
才又让哥哥陷入这样的情绪中。
路逢低低地叹了口气。
“哥。”
周陆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
他不敢回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水凉了,我去加点热水。”路逢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听不出波澜。
“哦……好,好。”
周陆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应声,就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喘息的空隙。
听着路逢的脚步声渐渐离开,周陆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地毯上爬起来,快步逃向浴室。
而后还欲盖弥彰一般说了一句:“我……我去洗把脸。”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周陆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惊慌的自己。
水珠顺着额发滴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了。
我们之间,缘分太浅。
稀薄浅淡到,仅仅做了兄弟,就已经是上天恩赐。
浅到只够做兄弟。
浅到我连伸出手触碰你的勇气都没有。
浅到你每一次靠近,都让我狼狈不堪,只想、只能躲进这方寸之地。
路逢端着水杯,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眼神深邃如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