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春(15)CP
“晓得啦。”逢春说,看我一眼,见我在看他,随即漾起一抹笑,像在对我撒娇。
我便给他添茶,不去问药的事。
“什么药?治腿的?”小唐问,把茶换成酒。
“是,泡泡腿,没什么大事。没听见人说话么,不让你喝酒。”
小唐摆手,“别听他的,他们这些大夫都这样,杯弓蛇影,越是伤着,就越要喝酒。”说罢,巴掌大的碗,满满一碗酒,一口喝掉。
“心里伤,还是身上伤?”逢春看热闹似的问他。
“什么?”小唐好像没听清,伸脖子凑近一些,想要听清楚,“你说什么?”
逢春没有再问。
“对了。无生。”小唐叫我,从身上摸出一些银子给我,“帮我点灯上香吧,保佑他这孩子平安出生。”
双手接下来,收好。我和逢春坐在这里陪他。他酒量好,却挨不住喝水似的灌酒,天黑时,已经说不清话。
“逢春啊,你也是个……可怜人,万岁爷,不行,不是你……那棵树,不行,靠不住,都靠不住。”小唐指着在地上翻滚的枯叶,“你们,就是这个……”
逢春脸上挂着笑,笑得很浅,像停在草叶上的晨露,坠落或者蒸发,总之很快消失。
他对我说:“这人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
朝廷里的事,我一窍不通。
什么司礼监,御马监,内阁,六部。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再深一点的,完全不了解,更别提里面诸多弯弯绕绕、利益牵扯。
近来到处都在骂太监。说皇帝受其蛊惑,不上早朝,还要采办,劳民伤财。说要清君侧,其中挂着逢春的名字。说逢春给皇帝吹枕边风,更是给他戴上个“红颜祸水”的名头。
可逢春明明说过,万岁爷有别的打算。
再者,皇宫里那么多太监,怎么偏偏只有逢春的名字传出来?只是因为他太年轻?
将这些疑问说给师兄听,师兄说我胡思乱想,不想正事儿。我猜他也不知道。
担心逢春为此伤神,买些他喜欢吃的糕点去看望——虽然他总说喜欢喝粥,但日子一久,也能看得出他偏好哪些糕点,比如桃花酥、龙井糕。
哪知他正高高兴兴准备年货,把二进院子装饰得喜气洋洋,问我花灯好不好看,他新裁的衣裳如何。
不禁让我感到困惑,五月里的石榴花怎么会在这个季节盛开的。
拉着我进屋子,屋子里是熟悉的玉华香。在这香里,下棋,饮茶,吃糕点,身上暖融融。临走时,他给我钱让我用来接济贫民。
所以我总不明白,为何外边人说他们心狠手辣,他们根本不了解这些人,不了解逢春。
春天的时候,杭州知府贪墨被处置。
明明是知府的错,民间却在抨击太监。
问过一个态度激进的,他说知府是被陷害的。
施主怎么知道?
那采办太监刚到杭州不久,知府就被弹劾,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我看就是得罪采办太监了。他说得煞有其事。那杭州织造局的督公,就是御马监出来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啊。这个知府也是可怜,被两个阉人盯上,肯定必死无疑。
说不定是知府贪墨,被太监发现了。
你这和尚,平时收阉人好处了吧?这么为他们说话?
吐沫星子飞到脸上,我拿帕子擦掉,在他们嫌恶的眼神里默默离开,给路边的乞丐几枚铜板,抱起一只脏兮兮孱弱的流浪猫,带回寺庙,洗干净,喂一些稀粥,陪它坐在阳光里。
逢春再来时,见到这只猫,蹲着逗弄它,圆润的指甲像染过蔻丹。
他问我它的名字。
“没有取,你取一个吧。”
“叫核桃吧。”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毕竟这只猫也不胖,也不是核桃的颜色。
“因为我喜欢吃核桃啊。”
我顿觉毛骨悚然。
逢春看着我笑,双手撑腿想站起,没站起来,顺势坐在地上,缓缓收拢腿,盘起来。
我戳核桃的小脑袋,故意不去看他,拼命吞掉喉咙的干涩,怕逢春在与我说话听出端倪。
“和尚,你觉得做猫好,还是做人好?”逢春问我。看着倒在阳光里的核桃,白色毛发染成金黄色。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都一样吧。”
“是都一样,反正都是会死的。人杀人,人杀猫,看遇着的是谁了。这猫遇见你,是福气。”
风带来醇厚的云,核桃又变回通体雪白的颜色,让我脊背生寒。
第十七章
积水潭。逢春。篷船。紧紧挨着的荷花荷叶。
“积水潭的荷花开了,咱们去瞧瞧?”逢春一句话,把我拉到积水潭。
遇到鲜嫩的莲蓬,逢春摘下来,说天热还是吃点莲子好。他张了张口,又合上,专心寻躲藏在荷花荷叶里的莲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