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春(6)CP
仆从露出厌烦之色,推开我,关上门,把我关在外面,任我如何叩门也不开。
冷风掠走眼泪,我没能见到逢春。
第七章
夜夜跪在佛前祈祷,祈祷逢春平安无事,愿意用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来侍奉佛祖,希望把逢春的苦都给我。
第一场雪落下时,处置老祖宗的圣旨下达,要凌迟。
什么是凌迟?站在告示前,问老百姓。
他们说,就是千刀万剐,三千多刀,一片一片从身上剔下来。
雪花钻进衣领,我浑身打颤。
他们面露精光,似乎期待看到老祖宗被凌迟。他们说老祖宗是罪有应得,是活该,老祖宗入狱,是因果报应。
谁也跑不掉。他们都这么说。尽管没在告示上看见逢春的名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
突然想到逢春曾说过的话。
老祖宗都已经到这个地位了,为何要通敌?通敌对他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阉人的心思,谁摸得清,说不定他自己想当皇帝呢。百姓说。
谁知道……说不定……
一切都是猜测。
我又去陈阁老府上叩门,无人应。
凌迟那天,去法场,想看一看逢春在不在。
天寒地冻,老祖宗赤身跪在台上,长发散落,像披一件绸缎做的斗篷。
胸脯平坦,和男人一样,可两腿间空荡荡的,和男人比,又缺点东西。
我猜他是受过刑,身上有紫青的痕迹,斑斑点点。
围观的百姓说,这是让人给糟蹋了。
糟蹋?我不太懂。
年纪虽大,但风韵犹存啊,我要是狱卒,我也快活一回。
侧目望去,说话的是个男人,穿白襕衫,是个书生模样,可那双眼透着邪气,语气里是邪淫的意思,让我觉得他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下边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反观老祖宗,表现得很沉静,仿佛这不是法场,是寺里的大雄宝殿。在他垂落下的眉眼里,我竟看出几分佛意。
一时看住了,等那侩子手落下刀,等他面容扭曲,等闻到血腥味,我才回神,转身就跑,拼命地跑,没能跑过尖锐刺耳的尖叫。
跑回寺,大口喘着气,一身冷汗。师父跪在殿内诵经,一把香点燃着,青烟升腾,后边佛像的眉眼,隐隐约约是老祖宗的模样。
听说这场凌迟持续三天,师父跪了整整三天。
“师父是要给老祖宗超度吗?”我问他。
他说是,跟老祖宗说好了的。
我陪着他,一直不敢入睡,总能梦见逢春——赤裸着跪在刑场,不停地惨叫。
浑浑噩噩过去大半个月,突然有人来找,说他家主子想见我。问是谁。
陈阁老,还记不记得?
记得。
以后就不是阁老啦。
怎么了?
辞官了。
马车停在陈府外,从角门进去。
和老祖宗的私宅比,这座宅院极朴素,大片大片竹林,廊下宫灯旧得泛黄,也许是我不识货。没走多久就走进一方小院。
仆从敲门,说人带来了。
便有人从里面开门,厚重的汤药味冲出来,让我皱紧眉。仆从让我进去。
进屋,先看见的是一个腰间佩刀的汉子。目光往右挪。比我高一头的少年拎着药箱,站在一位年长者身边。继续往内探。短短半年时间,陈颂的头发竟已白了大半。他坐在床边,怀里拥着人。那人紧紧抓住他的衣裳,脸埋在他怀里,肩膀抖动着。
陈颂起身,那人不肯松手,“干爹,你别走!”
是逢春。声音嘶哑。
“干爹,你把我也带走吧……”
陈颂用力掰开他的手,一双红透的含着泪的眼看向我,那里边浸着伤痛,只一眼就能淹没我,好似逼我和他一起痛苦。
走到我面前,他在逢春哭声里拍拍我的肩,“去看看他吧。”
坐在方才陈颂坐过的地方,逢春钻进我怀里抽泣。
这具身体,滚烫如烙铁,薄得像一张宣纸,不敢碰,怕揉碎。
屋里很快剩下我们两个人。
“无生。”
其实还是喜欢他叫我“和尚”,一句“无生”喊得我这颗心七零八落。
“干什么?”我轻声询问,怕吹走他。
“你会不会走?”他哑声问。
“我走?去哪儿?”我望着桌上郁郁葱葱的盆栽,头一回觉得绿色残忍。
“就是,也不要我了。”他闷声说。吸一下鼻子。鼻涕眼泪必定都沾在僧袍上。
“不会,我不走。”
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背,安抚他。
第八章
无生。
这是近来逢春最常说的两个字。
总黏着我,生怕我走掉。起初病重,喝药吃饭都要我喂,不能假手于人。沐浴时要我守在屏风另一侧,一直跟我说话,也许是说得累了,便让我念书给他听。入夜,要和我睡在一起,两条冰凉的腿靠着我,怎么暖也暖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