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锈沉沦(6),番外
就在祁荡思绪翻涌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酒水区。不是侍应生,也不是宾客,而是“云顶”的管家,一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走到祁荡身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顾先生要见你。现在,去小露台。”管家说完,目光在祁荡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公事公办地补充道,“收拾干净点。”
顾澄要见他?
祁荡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却如同深潭,没有丝毫涟漪。他放下酒壶,动作标准地理了理本就平整的制服领口和袖口,将手背上最后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彻底抹去。他微微颔首:“是。”
管家转身带路,祁荡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为什么?因为刚才的解围?一句“特别致谢”需要私下会见一个侍应生?顾澄绝非如此“亲民”之人。难道……他认出了自己?不,这身伪装和落魄的境遇,与昔日祁家少爷判若两人。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顾澄察觉到了什么。他感觉到了祁荡身上那股与这衣香鬓影格格不入的、如同阴影般蛰伏的“异常”。
这正合他意。
小露台位于宴会厅侧翼,远离喧嚣,只有几盏造型别致的壁灯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夜风带着山巅的凉意,吹拂着精心打理过的绿植。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如同倒悬的星河。顾澄背对着入口,凭栏而立,白色的礼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尊遗世独立的玉像。
管家将祁荡带到露台入口便停下脚步,如同守卫般静立一旁,目光如炬地盯着祁荡。
祁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与探究欲,迈步走了进去。他停在顾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声音是侍应生特有的平稳无波:“顾先生,您找我?”
顾澄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没有人群的隔阂,没有灯光的干扰。露台柔和的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如同倒映着星光的湖面。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但祁荡敏锐地捕捉到,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近乎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审视。
“刚才的事,再次感谢你。”顾澄的声音清越依旧,如同玉石相击,但在这相对私密的空间里,少了几分宴会厅的圆融,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你的反应很快,身手……很利落。”他的目光落在祁荡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上,那里已经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沾染过污秽。
祁荡保持着垂首的姿态:“职责所在,顾先生不必客气。”
“职责?”顾澄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他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了些许。祁荡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又昂贵的木质调香水气息,与这山巅夜风的气息奇异地混合在一起。顾澄微微歪头,清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试图穿透祁荡低垂的眼帘和帽檐的阴影,直接刺入他的眼底。
“普通的侍应生,可没有你这样的……眼神。”顾澄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在台上弹琴时,就感觉到一道目光,像冰锥一样,很冷,很沉,带着……重量。”他的话语直白得惊人,完全撕碎了之前温润如玉的伪装,露出底下锐利如解剖刀般的洞察力。“那道目光,是你吧?”
祁荡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顾澄的感官如此敏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聚光灯的中心,他竟然能精准地捕捉到来自阴暗角落里的一道充满探究和冰冷重量的目光!
这个认知让祁荡背脊瞬间绷紧,一股寒意和更强烈的兴奋交织着窜上心头。顾澄,远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白瓷娃娃”。他有着与其完美外表截然不符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洞察力!
祁荡缓缓抬起头。
帽檐的阴影下,他终于不再刻意掩饰,那双如同寒潭深渊般的眼眸,带着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探究和一丝被识破后的冷冽,直直地迎向顾澄清澈见底的目光。
光与暗,在无人窥见的露台之上,第一次毫无遮拦地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夜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顾澄在看到祁荡那双眼睛的刹那,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强烈兴趣的惊讶,甚至……一丝隐隐的兴奋?仿佛一个在完美温室里待得太久的孩子,终于发现了一株形态狰狞却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异种植物。他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警惕或惊吓,而是因为纯粹的、被强烈吸引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