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128)+番外
“一人拼杀便是你所想要的?身后无人,不怕万箭攒心而无处可避么?”她一问接一问,“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曾有过一分贪恋吗?离家弃族,孑然一身,心中就当真了无牵挂了吗?踽踽独行,身如扁舟,无处可依,竟胜过共沐风雨是吗?”
“连我尚可抛却那虚妄的门第之别,只认本心,迈出这一步,你呢?当真认不清自己的心么?”
一问更比一问深,崔述断没想到,他今日本是来责问她的,到头来,她竟一问又一问,生生反客为主,将他逼至绝处,一副必令他败得一塌涂地方肯收手的模样。
但她话已至此,明明白白地表露她从未出口的心意,他再做不到视而不见,更不能缄口不言。
明德殿中静寂得厉害,青灯早已寂灭,只剩彼此呼吸相缠。
在周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终于出了声:“倘若我寿数不长呢?”
“什么?”
由来改制者,必无善终,他不愿连累家人,自然也不愿连累她,更不忍见她往后孤身一人,飘摇天地间。
周缨拧着眉思索他的话,一时没有想明白,是他所为之事,还是他身上的痼疾,令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思索无果,便不再深想,她接道:“那便你寿数几何,我伴你几载。我比你小九岁,几年过后,仍当韶龄,待你去后,我自不会替你守节,从此天地山河,任我自在。若再遇上比你更好的郎君,我亦可择他为婿,不会拘于礼法自毁一生。”
自入玉京,他所见的她,日渐端方守礼,也学会了京中贵女们话说一半藏一半的做派,甚少见她这般直白表露心绪,更甚至到了偶尔还会咄咄逼人的地步。
当日察觉她已与平山孤女全无二致时,他满怀欣慰。
今日见她又如初识时那般直来直去,分毫不知委婉,他心内既惊且惧。
惊她于步履维艰的宫廷中淬炼日久,竟还敢表露出这般模样。
惧她恐怕当真已叩问出本心,心志坚定不容转了。
果然,她接道:“真到了那一日,命数也好,天意也罢,我自当安然受之,必不会因此堕落甚而厌世。你在提前替我惋惜什么?不值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语气里一丝温和的影也瞧不见听不出了,只那丝倔性愈发显现出来。
“我素来执拗、倔强,不知青天高黄地厚,凭什么凭你区区三言两语就要让我扭转心念,畏缩不前,乃至后退?”
接连数个“凭什么”,问得崔述心念百转,却无言以对。
她由来不是心无主见之人,可以由着他来安排决定一切。哪怕初衷是为她遮风避雨,非她所愿,她亦不肯取。
“崔述安,纵你惊才绝艳、名满京都,也不过是个凡人,没有三头六臂,不能羽化登仙。”
她猝然靠近一步,几要贴上他胸膛,逼得崔述几近仓皇地往后疾退了一步,然而她仍未停下动作,又往前迈出一步,挺直脖颈,高昂着头去看他,一丝情怯皆无。
“既为凡夫俗子,天地洪炉,你凭什么超脱于五行之外,遁形于七情六欲之间?你敢扪心自问,你就不曾眷恋过一丝人世温情吗?”
他就这般沉沉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周缨亦不再出声,方才的凌厉与凛冽尽数归于沉寂,复又是他这几年所熟悉的沉静内敛的内廷女官。
他望着她坚定的眼,不问自明,这是她给他的唯一一次机会,若他不应,往后,无论她要走什么路,她要做何事,都与他全然无关了。
即便她再要置自己于险境,他亦全无资格再管了。
自此陌路。
这四个字蛰得他心里蓦地疼了一下。
痛极,面上反倒慢慢显出一个笑来,他轻“呵”了一声:“口才倒比我这先生还厉害了。”
周缨没出声。
他静默了片刻,认真道:“好,我被你说服了。”
“我承认,我对你,早生贪恋,恐此生至死不能渝。”
周缨心中怦然一动。
净波门外数月相伴,明德殿里隔灯相望数载,其间多少情意,她焉能不知?
可他身上枷锁太多,顾虑太多,畏手畏脚,不敢直视本心,到今日,迫他剖心自观,才终于听到这句难得的情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眼角的小痣亦跟着跳动了一下,引得周缨跟着看去,目光勾留其上,难以移开分毫。
他语气极郑重,似凝聚所有心力,方有勇气将这话慢慢说来:“阿缨,你愿不愿,与我同乘一舸,共棹江海?”
第70章
◎你也没有多教人放心。◎
日头渐自东方升起,将院中树影隔着窗棂投至壁上,留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清风吹过,树叶上的露珠倏地滚落下来,“啪哒”坠在窗沿上。
周缨听着这轻微的声响,没有应声。
崔述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眼,等着她的答案。
左腕猝然被人攫住,他垂眸去看,是周缨伸出右手来,抓住了他。
她引他至案后,方松开他的手腕:“你先坐会儿。”
崔述不解其意,但仍是照做。
门轻轻推开,周缨快步离了此间,令他的视线一时失了焦点。
不多时,周缨端着一个铜盆回到屋中,先反手将门关上,才端着盆至近前,拧了巾帕,倾身上前。
崔述受惊起身,被她伸出左手来压住肩头,只得乖乖坐了回去。
柔软、温热的巾栉敷于面上,崔述不由闭了眼。
连日来的疲乏、困倦皆被掩于这一方巾帕之下,仿佛他也可以在这九重阙中,觅得一息短暂的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