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200)+番外
周缨道:“我们回去住吧,猜婶婶应常去打理的。”
林氏一愣,犹疑道:“我怕你不愿意再回去。”
“没关系,我早放下了。”周缨冲她一笑,“阿娘在那里陪了我整整十四年,如何不算家呢?”
“好丫头。”林氏也不再劝,“柜中有新的床单被褥,我隔几月会过去换洗一次,可以直接用。”
“婶儿。”周缨欲言又止,眼中含泪。
“自你来信,便怕你哪一日,突然想回来看看。虽然觉得你就算回来,应当也不想留下过夜,但还是备着了。”
周缨没有再说话,辞过二人,与崔述牵手慢吞吞往旧居行去。
冬寒正盛,翠竹山间绿意仍存,冬青树点缀着大地,并不显枯败。
“这里就是如此,以翠为名,一年四季皆覆满绿意。那年的大雪,其实我也没见过几次。”
“嗯。天意如此,真巧。”
周缨不禁一笑。
慢慢走回那间老屋,见已修整一新,虽未完全推倒重修,但已换过椽子瓦片,并重新固定过土墙。
周缨沉默着走进自己那间窄屋,自柜中取出烛火点燃,铺好床铺。
待她忙完,崔述已备好热水,唤她过去洗沐。
夜里山风轻拂枝叶,簌簌作响,周缨枕着崔述的臂弯,被他拥在怀里,一夜竟出乎意料地睡得极为安稳。
翌日晨起,周缨引他返回五里坪。
因周宛并不欲与此处有所羁绊,周缨未带他去祭拜那处衣冠冢。
只在途经那处陡峭的崖壁时,在平台上停留下来,指着崖腔处的小土包同他道:“我将黑豆葬在此处,它很喜欢来这里玩,对此地极为熟悉,才会在那样的天气里,也能轻易发现你。”
土包前的云松已长得比人要高上许多,风过,松涛自起。
周缨立在树下,俯瞰山间。
“翠竹山土地贫瘠,忙忙碌碌一整年,其实收成极低,再交完税,基本余不下什么口粮。我那时日子过得很苦,很难攒下什么余钱,省了又省,还是没能省出离开此地的盘缠。”
“即便如此,平山县仍算不得最为穷困之地。”周缨淡淡一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天下万姓,碌碌而生,寂寂而死。”
“那时我同你道,即便宗亲针对的不是你,我仍会孤注一掷自陷险境,并不是诳你。”
“我知道。”
章太后当政这三年,她尽己所能,为天下百姓与女子争利,一往无前。
她之所向,不言自明。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身后,松涛阵阵,迎她归旧地,贺她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葬花吟》
第107章
◎齐应手记。◎
『一』
和阿姊成亲的那一日,遗憾与欣喜参半。
那时我病得厉害,太医与术士皆预言恐活不过三载。
父亲日理万机,却也匀出精力,亲自在诸多贵女中挑选,欲为我择一家世品性皆上乘的妻子,为我这一脉留下血脉。
病得最厉害时,父亲曾亲自来过一次我府邸,问我意见。
我那时很想同父亲坦白,我已心有所属,章王府那位独女,我的表姊,我很中意。
但我这样的身子,实是不敢拖累她,于是缄口不言,任由父亲安排。
没成想,最后定下来的人选,竟然当真是她。
我既惊且喜,不敢去问父亲理由,也不敢去深想,阿姊是何心情,只惴惴不安又隐含期待地等待着礼部过完六礼之仪。
待诸礼议定,阿姊入京,距我得知消息时已过去了半年。
大婚之事,礼部准备了整整半年,诸事完备,本不应有憾,奈何我的身子实是不争气,婚期将近,却病得下不来床。
成亲当日,阿姊一人赴京,未有父兄相随,料想应怏怏不乐,于是我强行要求太医开出猛方,强撑着与她行完大礼,却在回到新房时,一头栽倒在榻。
醒来时,夜已西沉,笙箫皆散,阿姊身着喜服,坐在榻沿,惊喜道,殿下终于醒了。
诊脉,服药,更衣,盥洗。
忙忙碌碌大半个时辰,医正与侍从方陆续退去,我满心愧疚,垂眼不敢看她,生怕从她的双瞳里看到失望与伤心。
韶华正盛的年轻姑娘,怎会愿意嫁给一个半只脚迈进棺材的病秧子。
可她执杯斟酒,递来一只金杯,语气坚定,殿下,你我今日成亲,便从表姐弟,变为夫妻了。
那般认真而笃定,令我心头涌起一阵莫大的欢喜。
带血的咳嗽再次不期而至,呛得新房内满是腥气。
阿姊扶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替我顺气平缓。
可我满是歉然与自卑,不敢再看那璀璨夺目的容颜一眼。
殿下,她轻声唤我。
我抬眸去瞧,她的眼里蕴满柔和,却又那般坚定。
阿姊,我很抱歉,连累于你。
她却只说,既结夫妻,生死与共,往后不得再提这些话。
我接过她再度递来的金杯,挽过她的臂弯,浅啜一口合卺酒,克制不住地将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阿姊,我虽愧疚,但亦很庆幸,也止不住地欣喜,父亲挑中的人是你。
阿姊淡淡一笑,神色显出几分落寞来,是我父亲上书,愿与殿下结亲,续表亲之谊。
她刚出孝,便被仓促送至玉京完婚,心情想必不大好。
章王府原本地位稳固,金尊玉贵的独女本不必受此磋磨,可近来姨父却与地方官生了龃龉,常遭弹劾,此举意味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