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10)
温迎奉命。
秘书院主事领着一众书吏入殿。
柜阁中尘封多年的公文被重新翻出。
永熙十八年,先帝为解除十王府驻扎京畿附近的十万大军的威胁,在广南给他们划出一片封地,以地权作为交换收回了军权。此举当时的确是拿掉了架在皇城脖子上的一把匕首,但广南一十二州的天空从此笼上了阴云。
十王府的势力在地方作威作福还是绰绰有余,他们巧取豪夺,侵吞民本,干涉行政,全然不把当地官员放在眼里。
当地官员因此叫苦不休,而先帝晚年的批复之中唯有寥寥几个字。
【宣抚怀柔】
看到这几个字,大部分官员的理解都是由朝廷出钱补贴地方,只有礼部尚书方时镜一直在为家乡的百姓申辩。
林佩道:“太后,右相刚刚提到仰县兴办学府所用的四十万,臣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臣知道那只是各级官员为了维护朝廷尊严而想出来的一个名目,臣不想捅破窗户纸。”
董嫣闻言微怔。
太监把椅子从幕后搬出来,扶着她坐下。
林佩道:“但是太后今日既然问起了,臣亦不敢隐瞒,眼下的京城固然太平安康,但过去欠的债总是要还的,如果继续拖下去,这笔开支只会越来越多。”
方时镜这才在万众瞩目之下出列,缓缓从袖中拿出一道奏本:“太后问此事当如何处理,臣以为宣抚怀柔四字不仅指的是花钱了事,其最终目的应该是收归统一,是故,礼部每年都上这么一道本子,今年仍不例外,为阜国长治久安,请上观阅。”
第6章 争锋(下)
奏本递到御前。
朱昱修一字一字指着,却还有许多词句读不通,问董嫣是什么意思。
这道奏本的意思大致是,朝廷拨款五百万两白银,由礼部牵头在广南开展一场自上而下的宣政,重整地方之治。
董嫣被堵得说不出一个不字。
尽管当年令十王府南迁保京城太平是先帝之意,但眼下这笔旧账却是被不知情的她自己问出来的,她不能再装聋作哑拖欠下去。
林佩以户部度支为饵,先诱陆洗咬钩,而后顺理成章把朝廷和十王府不可避免的矛盾归到太后身上,而他本人则是尽了为臣的本分。
方时镜看向林佩的背影,眼中饱含钦佩。
董嫣一声长叹:“如此,便依左相之意。”
朱昱修拿起御笔,当文武百官的面批准了这道奏请。
一切尘埃落定。
朝会似也已接近尾声。
——“陛下圣明。”
林佩擦完笏板,退回左侧。
余光之间,他发现陆洗还一动不动地站在正中。
御前烛火如飘舞的金花,那一人一影似在经受锻打。
林佩咳了咳:“陆大人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陆洗背对着他,笑了一声:“知你对阜国一片忠心,可说白了你不就是怕事情办不顺利想多要点钱吗?此事是出在我身上,我不该动用于广南宣政的钱,然而太后深居后宫,见到一笔可疑的开支,多问一句,难道也要被你做成靶子去挡十王府的箭吗?”
林佩没想到陆洗敢如此直言,不作回答。
陆洗道:“我就不自证清白了,怕越描越黑,我只想当众问你一句,以防你日后又改口。”
林佩道:“你问。”
陆洗道:“如果不从国库拿一分钱,暂时也不谈新立一京,只让陛下于秋防之前在平北行在接受诸国使臣朝贺,开此先例,保直隶后世无恙,你觉得可行否?”
林佩道:“没有钱,没有名,今年就办不成,朝堂之上你不要跟我斗气。”
“陛下,太后。”陆洗扶了一下梁冠,举起笏板,深吸气道,“臣不是斗气,而是必得争这口气,臣方才说到一半被打断,若不把气捋顺,那朝堂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臣的立足之地了。”
朱昱修道:“右相,你也别太委屈,有什么就说。”
陆洗道:“宋轶,把那三个箱子搬上来。”
宋轶带人上殿,把木箱呈在御前。
微风吹动两侧官员的衣袍。
林佩闻到木箱散发出的雪松的气味,忽然眼皮一跳,意识到对方留有后手,朝会远没有结束。
宋轶奉命打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皮草,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人参,第三个箱子里面是马具。
陆洗道:“陛下,太后,臣赴京之前奉令去北方各省走了一趟,谈下了这几笔生意。”
众人不知何意,一片议论声。
陆洗不紧不慢道:“晋北、平北、辽北三省布政使与臣许下承诺,倘若朝廷有意将来升平北为直隶,他们愿意先行垫补资费,用于修缮城池和举行大典。”
朱昱修道:“垫补?”
陆洗道:“就是不用朝廷拨款,由地方度支。”
朱昱修揉了揉眼:“地方能有多少钱呢?”
陆洗道:“晋北六十万,平北八十万,辽北七十万,合计二百一十万。”
朱昱修道:“他们从哪儿来的这些钱?”
陆洗指着三个箱子解释道:“陛下,这几样东西卖到南方有数倍之利,臣在地方待的时间久,与各省布政使都有些交情,故臣说服他们以采办之名买下了这些。”
朱昱修道:“这三个箱子竟然值这么多钱。”
陆洗笑道:“不止这三个箱子,陛下,是数以万计的箱子,水陆两路分三年输运。”
说到这里,众人已经明白了。
原来陆洗近期见的人不是京城哪个衙门的官吏,而是从晋北、平北、辽北、湖广、浙东、江鄱、川西等地来报信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