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16)
林佩的书案上摆着十王府之首惠阳王朱襄送来的原件。
笔迹神气飘逸,字字无声,字字露锋芒。
一省之布政使总揽地方行政之权,宣政才刚刚开始,许多具体事项都要通过布政使执行,正值此时,布政使本人却身陷泥沼之中,其影响之恶劣不言而喻。
京中风声四起,宫里宫外均派人来试探宣政是否还要进行。
林佩关了屋门,把纷乱嘈杂挡在外面,只见尧恩。
“虽说俱已查实,但下官认为这件事仍有蹊跷。”尧恩分析道,“他们的动作太快了,人证物证全是按照审案所需而精心准备,我们问什么,他们就有什么,倒像是一种示威。”
林佩又阅过一遍,说道:“先按律把李良夜押回京城,听候发落。”
尧恩道:“是。”
又十日,李良夜坐在囚车之中,以戴罪之身抵达京城。
*
后湖细雨绵绵,楼阁沐在雾气中。
林佩来到诏狱。
尧恩请无关人等离场,打开牢门。
阴潮气味迎面而来。
牢房中坐着一个白衣人。
这人的胡子已经长得和鬓发连成片,但看那张骨相,难掩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他靠在稻草堆上,口中哼着小曲,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林佩放下伞,一时百感交集。
这人就是李良夜,是三年前他为收复广南之政而建议吴晏舟埋下的一枚暗子。
第9章 广南宣政(中)
“泊桥。”林佩坐下,“你受委屈了。”
小曲戛然而止。
“知言。”李良夜转过头,释然笑道,“现在该称呼你为林相了。”
林佩点头致意:“你且在此忍耐一段时间,等广南宣政功成,我会拿出乌金牒,还你清白。”
李良夜开朗道:“狱中这几日虽然条件艰苦,却是我这三年来感到最踏实的日子,每日我要做的只有吃饭和睡觉,终于不必再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
林佩也笑了笑:“别想得那么美,你先把差交了,再睡觉。”
地方官员身处险境或受到胁迫时,可以选择向刑部递交乌金牒以自保,从此拥有卧底的身份,可参与铲除奸党、逆党、叛党等重大案情,但代价就是收入归公,任职年份不计入吏部考功。
狱吏摆上纸和笔。
李良夜卷起衣袖,挪到桌前:“吴老丞相可还安好?”
林佩道:“恩师已归隐林泉,一切安好。”
李良夜道:“老丞相沉稳持重,前些年的动荡总算是熬过来了,如今你继任相位,朝中局势大体还是稳定的,正可梳理积弊,倒也不必太过束手。”
一边写着,一边对话。
林良夜道:“广南的局面之所以棘手,在于十王府勾结乡绅吞并田地,笼络官员替他们搜刮民间财产,又逐渐把势力扩张至市舶司和海港,控制了南海海运。官员如若不从,就会遇到数不清的麻烦,许多百姓已经不认朝廷,只认十王府为一方父母。”
林佩道:“看来时镜的担心不是多余,如果不斩草除根,只是把朝廷政令在地方宣讲一遍,发钱补贴地方,所有的人力物力都要打水漂。”
李良夜道:“所以这一次,朝廷是真要……”
林佩点了点头:“削藩。”
李良夜握起拳头,有力地敲了一下墙壁:“听你说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林佩道:“我坐在高阁之上,对地方局势看不真切,幸好有你做我的眼睛。”
不知不觉之间,白纸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李良夜和盘托出,原来十王府内部也分两股势力,一股以朱襄为首,另一股以其胞弟朱顺为首,两派目前都只是听说了那上百万两用于宣政的银两,还以为和往年一样是补贴地方所用,甚至威胁地方官员要提前把这笔钱拿出来,给朱襄拿六分,给朱顺拿四分。
“因为我拒绝分钱,所以被他们清扫出局。”李良夜道,“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打听到一个内情,那就是朱襄和朱顺之间已有嫌隙,朱顺年轻有野心,一直想取代朱襄十王府头领的位置。”
林佩道:“你做的很好,这就足够。”
李良夜抓住林佩的手,笃定道:“我信你,知言,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的努力白费。”
林佩临走前亲自交代饭食,让狱卒更换床褥,看着他们把牢房的卫生收拾了一遍才离开。
*
李良夜被关入诏狱之后,朝中无人再敢领空缺的广南布政使一职。
在众人对宣政是否继续进行猜测不断之时,文辉阁正悄然无声地进行着一场对弈。
林佩坐在温迎对面,先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放出口风,说眼下朝廷乏才可用,想请朱襄推举一名布政使人选。
第二件,他起草文书,表彰朱顺镇南有功,命其暂代布政使之职,配合朝廷宣政。
温迎看着棋盘,心却早已不在其上。
眼前的实例比棋谱上的生动百倍。
林佩道:“上回你问我何时反扳,现在明白了吗?”
温迎道:“是,布政使之位是块肥饵,谁得到谁就有实权,就能分配银钱,故而大人这一手反扳是逼朱襄朱顺相争,往后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林佩道:“你说你都懂了,我倒还要考考你。”
温迎道:“大人请问。”
林佩道:“这么明显的挑拨之计,凭何他们会上钩?”
温迎皱眉:“这,是为何?”
林佩伸出手,指尖点过先前布好的局:“因为我们已经占住高势,无论是布政使之位还是百万银钱,争到最后他们便会明白,争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地位,而只是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