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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177)

作者:又生 阅读记录

陆洗道:“结果百万石粮提前五日抵达通州,漕帮得了实惠,米行未损根基,百姓不知征粮运粮之苦。织染局的丝绸运抵京师,宫里还夸淞江府办事妥帖……呵,如今这套路数倒被他们冠了个‘兑运’的名头。”

林佩道:“升任湖广布政使之前你把这套做法传授给了宋轶,在事功文册中却只字不提。除了你的自己人,朝廷无人知晓你具体如何运作。”

陆洗道:“偷偷干的事情,总不好四处张扬。”

林佩道:“你不是不想张扬,而是你知道若此法人尽皆知,必遭朝廷管制,一瓢打掉油花只剩清汤寡水,这上上下下的一干人就分不到好处了。”

陆洗道:“如果没有好处,不会有人肯跟我干。”

林佩道:“以利益为绑带看似是一条捷径,可到了最后你想收都收不住,下面的人为了分得利益会推着你往前走,直到把你逼落悬崖。”

陆洗转过身笑道:“真有那么一天,就是我的命。”

二人目光相接。

林佩一直觉得自从陆洗从北境回来之后性情有些改变,现在他的心中有了答案。

他们谈的不仅是过去,也是现在。

从户部、工部和兵部的奏报中他获悉了陆洗近日做的事——一是在朔北建造军器厂,就地强化军队战力,推广五雷神机等先进火器;二是以战备粮为本发行垦荒券,调整年息,鼓励关内流亡百姓回归故地,拉动人口增长;三是以军带民开采铁矿,教习铸锻之术,开设冶坊,战时各卫所可就地征召工役制造兵器,农时则交由百姓生产耕种收割用的农具。

事若能成,毫无疑问又是一系列开创之举。

陆洗永远是那个冲在前面破冰的人。

林佩站在河的这一头,心知今生不可能跨越,却叹服于陆洗的实干。

他对陆洗的为政方式逐渐改观,从一开始见面时的厌恶、轻视转为理解、接受,到这一刻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敬佩。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为那棋盘之上的后两手而犹豫。

陆洗见林佩走神,上前拉了拉他的胳膊,在河边找石头坐。

夕阳在水面洒下碎金。

二人肩并肩坐着,眼眸迎着光。

“你提醒我是为我好。”陆洗道,“但论起这‘勇’字,我一直知道我不如你。”

林佩一笑:“何出此言,我没上过战场,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

陆洗道:“你生在青云之上,本可以过逍遥轻松的日子,但你选择的是另一条无比孤独的道路,你不讲人情,不畏得罪既得利益者,昔日清丈土地调整赋税,如今整饬漕运修订律法,这些事我连碰都不敢碰,你却以一己之力实施推行,这样还不算勇吗?”

林佩道:“我敢下这一步棋,便是已经想清楚后面,恐怕谈不上勇。”

陆洗道:“不,不,你本不是一个冷淡无情的人,却置身于高阁之上,忍痛砍断支撑自己的梁木去建天下人的广厦,这就是剖心为烛、沥胆为光之勇。”

河上又驶过一艘大船。

船帆掠影,夕光被短暂遮蔽,又突然照到二人身上。

林佩觉得自己的心窗在一刹之间被打开了。

“林知言。”陆洗看着远处,“我愿你身如不系舟,遍济苍生向海流。”

林佩眼中起雾。

陆洗或许是世间唯一真正懂他的人。

他们都是孤立行一意之人,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走到至深至远,注定会遇到彼此。

高梁桥下的货品垒成一座座山丘。

漕工脊背淌着晚霞,货栈灯笼次第亮起。

林佩与陆洗谈完这番话,打马回京。

*

入夏,刑部通过与工部、户部的研判出台《工律漕运计一十二条》,对以往的春兑、秋兑做出操作过程中的明确解释与规定,传喻两京一十三省的州县。

吏部任张济良兼通河段漕运使主持新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南方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今秋交付京城的一百万石漕粮之时,一场意外发生了。

*

是日,京中各大文社在醒园办会。

园中假山畔、水榭边、回廊下,各派文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学术。

林佩坐在主席做点评官,方时镜、杜溪亭及国子监诸学士同坐一席。

讲场之上,一个来自棠邑的文人在讲韶南之学。

温迎步履匆匆地从侧廊进来。

林佩一眼就看到了。

“大人,出事了。”温迎走到林佩身边,附耳低声道,“钱江湾的五百艘漕船在汛期抢运,遭遇风浪,二十万石军粮悉数沉没。”

林佩停手,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

杜溪亭侧身看过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林佩叹口气,搁笔起身:“今日实在是抽不出空,老杜,你接着主持一下。”

杜溪亭嘶地一声,抬手拦人:“上个月问你三次,你说今天有空,我们便放在今天举办,结果你坐到一半又要走,别的不说,评语你都还没写完呢。”

林佩思忖片刻,把书写到一半的评语放到方时镜的桌案上:“师兄,劳烦你帮我写完。”

杜溪亭道:“诶你。”

方时镜摇头笑了笑,接过那张纸,压在砚台下面。

晨起还晴好的日头,过午便叫云絮蚕食大半。

林佩坐在马车上。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街上浮着将雨未雨的水气。

温迎道:“大人,现在去文辉阁吗?”

林佩扶着额头:“直接去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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