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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213)

作者:又生 阅读记录

林佩道:“是。”

温迎深吸口气,手停下。

林佩接过那卷竹简装入套筒,平静道:“很多人到御前,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要回答的是如何剪除对立一方的势力。”

温迎道:“难道陛下要问的不是如何收回陆相的权吗?”

林佩微笑:“是,但这只是表面,实际上陛下已经明白陆洗的权是一定要交的,他真正想问的是我愿不愿意去做这件事,去替他承担风雨与罪名。”

温迎听出一身冷汗:“该如何应对呢?君主之所托,臣子本当不遗余力。”

林佩道:“这就是许多人都会犯错的时候,实际上,如果想立于不败之地,哪怕那一方是不共戴天的仇家,都万万不能接这件差事,因为——你挥了刀,往后便首当其冲。”

温迎点了点头,忽又醒悟,站起身来。

——“大人!”

五更梆子敲过最后一声,值房窗纸透进蟹壳青。

檐角残夜与晓色撕扯出淡淡霞痕。

林佩走入宫门。

*

殿庑临栏设座。

朱昱修在上次见陆洗的位置与林佩见面。

龙椅上铺着明黄锦垫,椅背浮雕五爪团龙;

左侧交椅镂空雕有松鹤纹;

中间搁一张云石小几,面上的木纹有如川流。

朱昱修道:“林相不必多礼,请坐。”

林佩道:“谢陛下。”

竹子套筒放置在交椅旁的矮架上。

朱昱修招了招手。

阮祎躬身捧来一只玉碗,揭开时泛出参茸香气,琥珀色的汤羹里沉浮着切片雪蛤,两枚透明的珍珠粉圆卧在其中。

朱昱修笑道:“林相,这是太医院用长白山十年老参配的珍珠雪蛤羹,取‘珠玉养心’之意。从前老太傅头疼时饮一盏,说它最是使人熨帖,有安神的功效。”

林佩凝视许久,谢圣恩,端起来喝。

药膳见底,双龙戏珠的雕纹浮现,足以见是御用之物。

林佩放下碗,再度起身行礼:“谢陛下关怀,臣不胜惶恐。”

朱昱修道:“朕听说你身体不适,本不想打搅,但眼下情势实在危急……撤军的旨意是下了,可是十万平北军留驻迆都,迟迟没有班师,朕不知如何是好。”

林佩顿了顿,说道:“陛下,朔北之地年产的粮食有限,供不起十万大军过冬,左右都督府与中军精锐共三万余人,加之三千营、神机营的一万兵士,再加北直隶境内可以征调的兵力,据守居庸关半年绰绰有余,等到第二年,南京方面的军队前来支援京师,而平北军则缺少后援,则他们断难取胜,陛下可高枕无忧。”

朱昱修脸色微变:“计算兵力做什么?朕以为右相只是心中有顾虑,断然无有反意。”

林佩道:“臣也不喜动用武,计算兵力是为了让陛下安心,这些是谈判的筹码,正因为筹码足够,事情才能够和平解决。”

朱昱修道:“对,对,和平,朕希望和平。”

林佩道:“为了和平,右相必须交出朔北地权和兵权。”

朱昱修伸出手想拉林佩坐。

林佩垂眸不动。

朱昱修咽了一下,忍住情绪问道:“你认为朕应该如何做?”

林佩道:“北伐乌兰的功绩煌煌烨烨,朝廷不能不褒奖,其中的关键是如何褒奖。臣与陛下说两个人,一个是闻远,一个是臣之弟林倜。”

阮祎来收碗。

云石几面上凝结的水痕迅速退去。

林佩走到交椅前:“闻远是真正在战场上拼杀效力的人,该记功封赏,而林倜作为提供支援的人,本也有功,可他是通过勾兑盐引出的力,只效忠于右相一人,这种就断不可奖励。”

斜长的人影融于柱影。

朱昱修道:“如果褒奖不一,他们内部就会产生矛盾。”

林佩缓缓坐下:“是,当下宜用高官厚禄换掉右相手中的兵权,后施离间计剪除他在朝中的党羽,再行废黜之事,平息其余大臣的怨气。”

朱昱修笑了一声,语气之间有几许凄凉:“朕就知道。”

林佩道:“怎么?”

朱昱修道:“当初你让朕下撤军的旨意,是明知右相不会听从,故意给他设圈套。”

林佩道:“陛下若要这样想臣,臣没有话说。”

“既然是你设的套,就由你亲手收绳索。”朱昱修追着道,“朕打算再下一道旨意,令右相先回宣府大营,你去与他谈判。”

林佩道:“臣愿往。”

朱昱修怔了一下,没想到林佩应得如此果断。

林佩却等候多时般地平静道:“收回朔北地权是臣的主张,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晨光披泽宫城。

琉璃瓦映着金红光芒,千百座鸱吻同沐朝阳。

朱昱修摩挲龙椅扶手,定下心神,说道:“朕意已决,就劳烦林相奔波这一趟了。”

林佩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辱使命,劝右相交出调兵符节,随臣返京。”

朱昱修的凤眸中映着对面那人官袍上的团花。

香烟在君臣之间织出朦胧的纱。

林佩正欲告退,忽见朱昱修往前挪了挪身子。

朱昱修叫道:“林相。”

林佩拱手:“臣在。”

朱昱修拿起矮架上的竹子套筒:“你的东西忘记拿了。”

竹简在筒中晃动,发出咚咚响声。

林佩笑着接来:“此乃臣之手书,今日进献陛下,以表臣对陛下承天景命的殷殷期盼。陛下年少临朝已显圣主之资,臣愿陛下如明珠历经磨砺而愈显光华,成就垂拱之治。”

许是他很少在朱昱修面前笑,这罕见的一笑,让朱昱修仿佛看见裸露岩壁上生出的一支雪白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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