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27)
不一时,千步廊外的棺材被抬入宫门。
陆洗回过神,挥袖请命:“太后,陛下,臣想推荐一个人和验尸官一起查验,以为公正。”
朱昱修道:“何人?”
陆洗道:“江鄱谭县人吴香,前川西眉县提刑。”
朱昱修拍掌道:“好。”
听到这个大名鼎鼎的民间仵作,很多人都变了脸色。
吴香在眉县当官时曾经卷入一起人命官司,由于执着于真相,不听上司的教训,不久后就被革去官职,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陆洗当时谪居川西,听说其人其事深感可惜,遂出手相助,帮吴香赎回妻子。来年,陆洗收到朝廷调令升任松江知府,立刻派人把吴香一家接到浙东,供其吃住,保其安宁。吴香感激陆洗,誓死效命,以民间仵作的身份破获过许多连官府都无从下手的疑难案件。
金水桥走过一高一矮两袭素衣。
高个子的人肤色偏黝,目大藏神,正是吴香。
而那跟在后面的矮个子的人,纵然束男子发髻穿男子衣服,犹不掩其清秀阴柔的面容。
林佩只一眼便认出这人是陆洗在青霖救下的风尘女莳一。
“林大人,这就叫千金散尽还复来。”陆洗悄声道,“我的扇子可不白搭。”
“我确实没有你这么大的赌性。”林佩假意点头,“是非成败,自求多福。”
艾草点燃,殿外青烟升腾。
安抚亡灵的钟鼓之乐响起。
刑部吏员打开棺材。
十六具白骨在殿廊之下一一排开。
验尸官对照死者的身份,详细复查年龄、性别、身高等是否吻合。
吴香却不是按部就班。
他只扫了一遍尸骨,然后蹲下身,从中夹取出一块腿骨,交代莳一根据骨上的痕迹把十六名死者划分为两拨人。
验尸的过程相当繁琐,但由于朱昱修坐着一动不动,百官也都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观看。
一个时辰之后,案情迎来转折。
吴香和验尸官得出的是不同的结论。
验尸官维持原来的判断,认为十六名守仓军士系与暴民发生械斗致死,且身份无疑。
吴香作为仵作却提出了疑议。
尧恩先行问话:“仵作为何提出疑议?”
吴香道:“回大人,在下对死者的身份并无疑议,但这十六名收仓军士并不是如前所说全是死于与暴民的械斗之中,至少从时间和死法来看就可以分为两拨人。”
尧恩道:“何以见得?”
吴香道:“大人请看。”
第15章 昭雪(下)
械斗伤可以分为钝器伤和锐器伤两大类型。
钝器所伤,如棍棒、锤子所伤,骨头凹陷、粉碎或不规则开裂。
锐器所伤,如匕首、箭矢所伤,形成的损伤平整光滑,形状具有辨识性。
十六名死者大部分为钝器所伤,但有三名的情况极其特殊。
他们的身上没有钝器伤,而其颅骨、肋骨、腿骨还分别留下了几处三棱锥形的切口平整的锐器伤痕。
吴香反复观测,判断出这些伤痕是箭矢造成的。
莳一取出死者生前所穿的衣物,在对应位置找到破口,亦证明了这一点。
吴香道:“大人,这是筒子箭所致,箭镞长五寸,采用夹钢制造,民间没有,也并非当时守仓军士配备的标准,在广南当地只有十王府曾经私铸过这样的荞麦棱箭镞。”
尧恩皱起眉,问道:“两拨人死亡时间和地点不同又是如何推断得的?”
吴香就地从衣服中夹取出一缕未完全腐烂的染色丝线:“大人请看,这是红翘花染上的颜色,颜色只出现在这三个被筒子箭射死的军士身上,而其余的守仓军士身上并没有。”
刑部吏员一一查看,确系如此。
吴香道:“根据案卷记载和吴某人实地考察,高州常平仓附近只有一处林子生长红翘花,这处林子并不在灾民冲常平仓的路上,而是在常平仓和通往湖广的官道之间。”
百官惊叹不已。
——“这个吴香真有神鬼莫测之术!”
一片颅骨被摆到了御案之上,受百千瞩目。
陆洗道:“陛下,太后,如此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朱昱修道:“朕还没明白,怎么就说得通了?”
陆洗道:“因为臣手里还有一样证据,刚才不说是担心若不能当堂验出疑点会连累地方兄弟。”
朱昱修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陆洗道:“吴香南下探查案情之时,臣也托人遍访与高州相邻的州县衙门,挨个打听盘问,终于在湖广郴州找到了一封信。”
宋轶捧出黄绫包裹的卷宗,刑部按律当众验看州府开具的调阅公文。
堂下响起低呼。
只见册簿中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落款正是郑冉。
这封信写于常平仓械斗发生前半个月,内容是向湖广郴州借粮八千石,算不上公文,却是地方官员互相帮扶常用的凭据,相当于俗语中的‘写借据’。
这种“借据”双方主簿都会留存,但十王府在事后清算之时把高州州府内所有的痕迹都销毁了,而郴州那边又换了一个不知情的知州,故而也没上报这封信的存在。
陆洗坚信自己对人性的判断,嘱属下挨个探访与高州接壤的州县,一处不漏地排查,整整两个月才终于找到此信。
白纸黑字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郑知州在信中与对方约定了接洽的时间。”陆洗道,“按照日子推算,他出发时械斗还没发生,而他路过常平仓的那一日,正是械斗发生的第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