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覆在他眼上的手，被他自己轻轻、却异常坚定地拿了下来。

那双梦幻般的紫色眼眸，再次暴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

里面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惊惶和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萧凛心脏都为之抽紧的，混杂着悲伤与固执的光。

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锁在医疗区那个濒死的年轻哨兵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医疗防护服、肩上扛着少校军衔的军官快步走了出来。他脸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子记录板，对守在门口的两名卫兵低声下达指令：

“27号床，精神阈值已跌破3%，彻底崩溃，无法逆转。准备执行……安乐死程序。”

“安乐死”三个字，像三颗无声的冰粒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宁宁的耳朵里。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带着被萧凛握住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那个年轻哨兵，仿佛也听到了自己的命运判决，束缚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挣扎得更加剧烈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嘶鸣，一双眼睛瞪得巨大，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要死了。

因为痛苦，因为没人能救他，所以就要像处理掉一件损坏的物品一样，被放弃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宁宁的心上，烫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我们走。”

萧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仅仅是命令，更带着一丝压抑的、不容置疑的强制。他不想让宁宁再看下去，他怕这片绝望会污染他干净的灵魂。

他再次用力，试图将宁宁整个人都拽进自己怀里带走。

“不。”

一个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字，从宁宁的唇间吐出。

萧凛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这是宁宁第一次，用如此明确的、不带任何撒娇意味的字眼，拒绝他。

“宁宁，”萧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冷得往下掉冰渣子，“听话，这里不适合你。”

“元帅。”

旁边，顾清风那温润如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叹息。

“有时候，堵住耳朵，捂住眼睛，并不能让问题消失。或许，我们该听听宁宁自己的想法？”

他的话像一根裹着蜜糖的毒针，精准地刺在萧凛紧绷的神经上，不动声色地将他塑造成一个只懂强权、不懂人心的独裁者。

萧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淬了寒毒的冰刃，猛地扫向顾清风。如果眼神能杀人，顾清风此刻已经被凌迟了。

但宁宁根本没有理会这场暗流汹涌的交锋。

他挣脱了萧凛的手。

那只总是被男人牢牢攥在掌心，温暖又安全的手，第一次主动地、用力地，挣脱了束缚。

这个动作，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萧凛的心上。

宁宁向前走了一小步，完全脱离了萧凛的庇护，独自站在了医疗区的入口前。他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紫眸，直视着男人那双风暴欲起的暗金色眼眸。

“让我试试。”宁宁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变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鼓点上，异常坚定。

萧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怀疑是这里的精神污染影响了自己的听觉。

“你说什么？”

“我说，”宁宁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清晰而响亮，足以让旁边的顾清风和医疗军官都听得一清二楚，“让我试试。我……能救他！”

“我能救他”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医疗军官准备下令的手势停在半空，嘴巴微张，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连一直挂着温和笑意的顾清风，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都猛地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精光。

“不行！”

萧凛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断然拒绝！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惊恐的情绪。

“我绝不允许！宁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让他去接触一个精神海彻底崩溃、即将被执行安乐死的哨兵？那无异于让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跳进满是浓硫酸的池子里！

更何况……宁宁的身份一旦在这里暴露，会引来多大的灾祸，他想都不敢想！光是皇帝和元老院那些贪婪的嘴脸，就足以将他生吞活剥！

“我知道。”宁宁点头，他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但我必须这么做。”

他伸出手，想再次抓住宁宁的手臂，这一次，他要用最强硬的方式，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珍宝，这个敢于挑衅他底线的宝贝，带离这片该死的危险地带。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又一次被宁宁躲开了。

少年清澈的紫眸里，清晰地倒映着男人因极致的愤怒和担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柔软，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哀求，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的决心。

他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叫出了那个被他深埋在心底，从未在清醒时宣之于口的名字。

“萧凛……”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求你。”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柔软的、无形的、由月光化成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捅进了帝国元帅那颗用钢铁和冰霜层层包裹的心脏，然后轻轻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