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警报吵醒，而是在一片从未有过的、安宁的沉静中，自然睁开了眼。

精神海里，那头咆哮了半生的暗金巨狼安静地趴伏着，尾巴尖甚至还懒洋洋地晃了一下，透着一股吃饱喝足的满足。

没有噩梦，没有血，没有母亲最后那双绝望的眼睛。

他愣了半秒。

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

那只覆在他额头上、微凉柔软的小手。

那丝丝缕缕渗入他精神海、带着月桂香气的安抚力量。

还有他自己，像个溺水的傻子，死死抓着那只手不放，嘴里还不知道在胡乱念叨些什么……

萧凛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轰”地一下，笔直地烧到了耳尖。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军装。房间里空荡荡的，那只手的主人早就没影了。

可空气里，那股清甜的、属于宁宁的安抚气息，还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像无声的证据，证明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那个小家伙……

他全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像个元帅的一面。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更陌生的、让心脏都发烫的窘迫感席卷而来，让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帝国元帅，第一次有了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萧凛的自我凌迟。

“元帅，是我。”

是顾清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却让萧凛的眉心下意识拧紧。

“有位军官在外面，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想见宁宁。”

***

事情的发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神迹”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在一座被绝望和死亡阴影笼罩的星港里，一丝希望的光，就足以让所有快要溺死的人，奋不顾身地扑上来。

第一个被治愈的S级哨兵，醒来后逢人就抓着对方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颠三倒四地吼着自己看到了神明。

“是真的！我那片火海一样的精神地狱……就那么……一下子，变成了一片紫色的夜空！挂满了星星！还有月亮！”

“那感觉……太舒服了……我这辈子都没那么平静过！”

这番近乎疯癫的话，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整个第七星域前线基地，都知道了宁宁的存在。

一开始，只是几个胆子大的高级军官，在顾清风的“引荐”下，带着自己快要崩溃的下属，几乎是跪着求到了宁宁面前。

“求您……宁先生，救救他吧！他还年轻，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等他……”

面对那一张张被痛苦折磨到扭曲的脸，和一双双布满血丝却饱含期盼的眼睛，宁宁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完成任务回家的穿书者。

眼前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于是，在萧凛和顾清风轮流的“监护”下，宁宁开始了高强度的治疗工作。

上午，是萧凛的“监护时间”。

元帅大人黑着脸，像一尊门神，笔直地戳在治疗室门口。他亲自制定了严苛到变态的规则：一次治疗绝对不能超过十分钟，每治疗一个病人，宁宁必须强制休息二十分钟。

他会掐着军用计时器，时间一到，就用那双能冻死人的眼睛扫视全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一个。”

那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血哨兵，在他面前乖得像新兵蛋子，大气不敢喘，更别说多看宁宁一眼了。

而宁宁休息的时候，萧凛会走过来，笨手笨脚地拧开一管最高规格的营养液，用命令的语气，生硬地递到他嘴边：“喝掉。”

那样子，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怕他这件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因为过度使用而出现一丝一毫的损耗。

下午，则换成了顾清风。

二皇子殿下就显得“通情达理”多了。他总是微笑着，用最温柔的言语安抚着排队的士兵。

“辛苦各位了，请大家体谅宁宁，他的精神力很珍贵，我们不能让他太累。”

他会为宁宁准备好最舒适的软垫靠椅，旁边的小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度恰好的安神花茶。

他从不催促，也从不设限，只是在宁宁每一次完成净化、露出疲态时，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着他，轻声说：“宁宁，别太勉强自己。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那关切的姿态，那温柔的嗓音，让宁宁心里暖洋洋的，觉得二皇子真是个体贴的好人。

他却没看见，顾清风那含笑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冰冷的、精准的算计。他比谁都清楚，宁宁这种柔软心善的性格，越是这样“纵容”，就越会不懂得拒绝，越会透支自己。

而当这道光芒耗尽自己的那一刻，就是他这个S级向导，唯一能介入、能进行最深度“精神疏导”的时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宁宁在实践中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他对精神力的操控越来越熟练，净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更重要的是，他在军中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好奇和审视，只剩下最纯粹的崇敬、狂热的爱戴，和一种……想要用生命去捍卫的保护欲。

他们不敢在元帅和二皇子的注视下靠近，就用自己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感激。

每天清晨，宁宁打开房门，总能看到门口堆着一堆笨拙又可爱的小礼物。

——一朵用营养液精心培育、开得正盛的无名小花，被小心地插在能量饮料的空瓶里，瓶子还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