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雷司令(162)
“或许明年我们可以实施滚动豁免,每12个月里只能使用一次。”
“我同意。”蓝伊一说着,摆摆手,走远了。
开车经过纵横江边的群像塔时,刚好遇上了红灯。她俯下身,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不远处的群像塔。
吴患或许被抹去了。但“武菲”这个拿来替换吴患的名字仍然是存在的。
蓝伊一在警务系统里输入“武菲”这个名字以后,看到了一份来自海港劳改所的资料。
照片上的人无疑是16岁的吴患。因为“严重暴力案件”进入劳改所,在劳改所改造了长达3年,某一天毫无缘由地因为“食物卡进了喉咙”,当场“窒息”而亡。然后,武菲的故事就在她的19岁结束了。
至于这起“严重暴力案件”,蓝伊一通过各种方式找到了相关的全部案卷。看到中心现场照片的时候,蓝伊一不由得手心冒汗。案件被害人跪在地上,后背的肌肉被分割成了活动的两片,细线穿过这些被掀开的边缘,吊在了一颗矮树上,像是张开的翅膀。
她不知道16岁的吴患经历了什么。
红灯变绿,她单手摇动着方向盘进入车流当中,街景缓缓向后退去。
“Love at last sight”,最后一眼的钟情。
她回想起了刚才在展馆里看到的陶罐上的画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吴缺”这个名字与死亡近在咫尺,可蓝伊一却从来没有想象过“吴缺”的死。
“吴缺”或许根本就是不死的。她可以在16岁把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划开,但她不会死。她可以趴在窄小的通风管道里拆掉一个个令人心惊的装置,但她不会死。她可以从200米高的海崖坠入深海,但她不会死。
她可以从任何书面文件中被消失、被掩埋、被替换,但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她是不死的。
她穿过地狱,地狱却只是她身体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她曾经告诉她说,她只有一个小秘密。可蓝伊一却不知道要拿她的小秘密怎么办,是揭开她的秘密吗?把她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就只是为了看到这个名为“吴患”的真相吗?
可真相,又重要吗?
如果揭开她的秘密就像亲吻她的疤痕,那她要吻她一万次。可如果揭开她的秘密只是在她的身上再刻下一道伤口,一道或许会直抵心脏的伤口,那她宁愿把她当成一个秘密。
那她自己呢?那些深藏在她潜意识当中,或许会被她称之为“命运”的童年记忆呢?对于这些,她是不是也应该摊开双手,让事实成为事实,让过去成为过去呢?
班斓说,比模糊更难承受的是清晰,当下的这种“模糊性”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好的。
可她仍然想知道一切。她可以弄清楚一切,但选择“让这些记忆变得模糊”,而非被动地任由自己的大脑因为她的弱小而将记忆掩盖。
正午的阳光还是把地面烤得滚烫,蓝伊一脱掉风衣,搭在手臂上,握着手机发消息给汤照眠。
蓝伊一:我到了。
汤照眠:等我,还有5分钟。
汤照眠:我迫切地需要喝冰饮,最好是冰美式。
蓝伊一:有家便利店,便利店冰美式行不行?
汤照眠:我想喝冰美式,不是涮锅水。
蓝伊一:我的汤队。
汤照眠:行行行,涮锅水就涮锅水吧。
汤照眠:谢谢,爱您。你吃午饭了吗?我还想来俩热包子垫垫肚子。
蓝伊一:知道了。
蓝伊一左右手各端着一杯冰美式,右手无名指上挂着装了包子的塑料袋出便利店时,刚好看到汤照眠从一辆黑色的车上走下来。她的黑色连帽防风外套被她团成一团拿在手里,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油得在太阳下反着刺眼的光。
蓝伊一满脸狐疑地把冰美式递给了汤照眠,“林调查长那儿没有现代卫浴设置?”
“有啊。”
“没有多余的淡水供给?”
“蓝小姐,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度假。”
“不难看出,你每次全情投入工作的时候,就会完全停止进行与个人卫生有关的活动。”
汤照眠笑了笑,把吸管攥在手心,揭开冰美式的盖子,喝了一大口,发出了“啊”的一声,“靠,渴死我了。”
蓝伊一看着汤照眠虎口上的敷贴,“等下去医院换一下烫伤敷贴,再请专业医生看一下伤口,我带你去看给我做疤痕修复的大夫。”
“太麻烦了,根本用不着。”汤照眠盖上咖啡的盖子,蓝伊一把包子递给了她。汤照眠一边抬脚过马路,一边把塑料袋里的白白胖胖的包子翻了出来,咬了一口,“你吃了吗?”
“8点钟我已经跟我妈一起吃过了。”蓝伊一说。
“哦。吃什么了?”
“酸菜肘子和香肠。”
“那到现在也该饿了吧。”
“是今天早上8点,香肠还不错,就是猪肘烤得有点儿干。”
“我的天,您们这些有钱人都这么过日子的吗?这怎么听怎么像是晚饭啊。”
“我妈有时差,这个就是她的晚饭。”
她们到了马路对面,汤照眠把塑料袋投进了垃圾桶里。
蓝伊一这才发觉汤照眠在过马路的间隙里,用闪电般的速度吃掉了两个包子。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吃饭太快对胃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汤照眠打了个嗝,又用垫在咖啡杯表面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餐纸擦了擦嘴,顺手投进了垃圾桶里,“走吧。”
蓝伊一转身刚抬起脚。
“等等。”汤照眠说着,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杯,里面现在只剩下半杯咖啡。她打开盖子,把半杯咖啡倒进了肚子里,然后把空塑料杯和盖子一股脑投进了写着“可回收垃圾”的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