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向燕京(16)
魏洛泱听见这话,反倒笑了一下。她孤独得太久,有人突然要给她一个家,也只会让她觉得不安。
洛音桐不懂她为什么要笑,继续问:“所以魏家在哪?家里有伤药吗?”
“魏家……”魏洛泱想到魏老大烧饼,也不知道大叔还有没有继续开下去,她难得说笑道,“找找有名的烧饼铺,说不定能找到。”
“什么烧饼?你之后投靠了一个卖烧饼的?”洛音桐又有点气了。
什么意思,洛家还不如个卖烧饼的吗,专门跑出去找烧饼老板?
难道魏洛泱爱吃烧饼?洛音桐越想越偏,她上下打量着魏洛泱,感觉此人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魏洛泱摇摇头:“不,没有。我住在镇武司。”
“你没有……你没有房子?”洛音桐本想问“你没有家?”后来觉得太冒犯,连忙改了个口。
“嗯,没必要。”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走去你家?”
“不是,我跟着你走。”
“你……魏洛泱!我是想早点把你带回家早点给你上药,你早点说我们直接去医馆啊。”
“你没问我。”
“都走了那么久你一句话不说,我还以为走的是对的呢,我真是……你伤口流脓怎么办?发炎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自然而然就好了。”
洛音桐差点气得一口气背过去,她气急败坏地指着魏洛泱的鼻子道:“你能不能对自己上心一点!”
魏洛泱眨眨眼,看向她。
此人眼神真挚,目光灼灼,洛音桐竟然从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欣喜和愚忠。
她败在了这种眼神下,她扶额道:“先饶你一次。”
“嗯。”
洛音桐整个人都不习惯了,怎么不反驳我了?怎么不说:“顶撞上司,该罚”了?
她脑子里混沌得很,心跳都快起来,她拉着魏洛泱手腕一路问着路人赶到医馆前。
如今已是春末,气温在逐渐回暖。医馆外杨絮飘了满地,风一来,便随风飞舞起来,像是一场大雪。
她撕开缠在魏洛泱手上的衣服,伤口边缘已经有了一些溃烂的痕迹。
伤口与布料粘连,撕下来的时候魏洛泱眉头没皱一次。
不等洛音桐开口,她自己熟练地向医师讲了情况,要了几副药,又认真听了医师的建议,听完后,她一只胳膊揽着一堆药,坐在一边打算自己包扎。
“……你自己来?”
“嗯。”
“一只手不方便吧。”
“方便,之前都是这样。”
洛音桐眉毛跳了一下:“我觉得挺不方便的。”
“是么。”
“……”
洛音桐一把夺过魏洛泱手上的棉球,说:“我来。”
“不用,我……”
“我就想锻炼一下上药的本领,别管我。”
魏洛泱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洛音桐平日行事莽撞,说话也是,上药起来却格外细致。她从小与兄长洛枫习武,总是一身伤。
受了伤了,自然不想跟刚刚打过自己的人讲话,她就偷偷跑到洛泱的房间里,皱着鼻子抱怨洛枫的暴行,就等着洛泱主动帮她上药,这样她就可以钻进姐姐怀里,靠在她身上了。
洛音桐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成为像洛泱姐姐这样细心温柔的人,一定要把这份温柔,再回馈给她。
洛音桐叹了口气,这算是实现小时候的心愿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清创,涂药,又一点点包扎好。魏洛泱还是那样平淡的神色,洛音桐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没有痛觉了。
那伤口那么深,那么宽。
魏洛泱攥紧铜刃后,王蟠一定没那么轻易罢休,试图挣扎时,铜刃一定陷进她的伤口,再肉里面搅动,割开……
洛音桐一想就一身冷汗,她瞅着魏洛泱的眉眼,她想,你怎么忍得住的?
“你之前,很怕痛。”洛音桐别扭地说。
“……离那时已经太远了。”
洛音桐问:“因为战争吗?”
“我是将军。”魏洛泱说,“不以致命,便是小伤。”
洛音桐叹了口气:“你干嘛要做到这个份上?每个人都有害怕恐惧和呼痛的权力啊。”
魏洛泱望着窗外,圆形的榆钱已然老化变黄,与杨絮一同飞舞,金银交织,很是灿烂。
她轻声道:“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洛音桐随着她的视线向窗外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迎合道:“嗯,确实挺好看的。”
“你该多看点书。”魏洛泱失笑,她眉毛弯弯,“你一向不爱看书。”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洛音桐却很不争气地被俘获了。
弯弯的眉眼,含笑的声音,似劝诫似关心的话语。
这是她的洛泱姐姐,她忘不掉的一瞥一笑。哪怕中间隔着血海深仇,被温热回忆所包裹的那一刻,依然会感到留恋。
“魏洛泱……”她叹气。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阻止洛家灭门?
你分明看到了文书,其上的章印是如此清晰,印泥未干,一抹便开。
庆历400年,洛家遭到灭门,除洛家独女洛音桐外,无一幸免。
女帝陈应槃深感哀痛,下令力查。最后结论是土匪劫掠,洛昌民拒绝交出财物后,惨被灭门。
女帝为表哀思,赏洛家遗孤数千黄金,赐六品官职,保一生无忧。彼时洛音桐每日浑浑噩噩,夜夜失眠。
魏洛泱因任务重伤许久不能统领镇武司。
洛音桐就整日整夜躺在鲜血已被洗净的洛家宅院天井中,紧紧靠在地上,数十天来都不愿离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