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向燕京(49)
陈应槃了解她的习惯,之前打胜仗时,曾嘉奖过她一批蚕丝布,轻便透气,哪怕在夏天也不会大汗淋漓。
想到过去的那个陈应槃,魏洛泱心里就很是复杂。
复杂的心情像是乱缠在一起的毛线团,她早已放弃费力地解开它,总是放任她摆在那里,再也不打算拆开。
所以这些情绪最后总是会化作一声轻叹。
她叹了口气。像是吐出一口浊气。
时间已经越发接近未时,如果魏洛泱没有记错,她似乎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了。
因为知道他们要吃午饭,所以她很耐心地在等。
比起整整四个时辰的守夜,这一个时辰对她来说已是稀疏平常。
她又等了一会,感觉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但不知道为什么家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以为是在收拾行李,谁知突然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魏洛泱心头一紧,转过身奋力一脚直接把门踢碎,冲了进去。
然而此时已经为时已晚,家中竟已血流成河。
她睁大了眼。
王燕卧室的窗户大开着,风呜呜地吹,将帘帐吹起一阵阵涟漪。
夏天,平民百姓家里的窗户一整天都会大开着。
她冲到窗前,脚印还鲜明地印在地上,抬起头一看,已经看不到暗杀者的踪影。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孩子们之前就在王燕的房间里玩,暗杀者从窗户一进来,先把孩子悄无声息地杀掉,又来到了正忙碌着收拾行李的王燕和李三身后。
就这么没有留下任何消息的,这一家人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脚底是黏腻的血液,魏洛泱回到客厅,她方才在李三的身后曾看到过这个客厅。
温馨,舒适,又简单。
没有过多的装潢,只有简单的桌椅,但桌上摆着的餐具、食物,很有生活感。
而如今,这些餐具食物上面,被溅满了血液。
腥臭的味道,和喝完的粥碗里,散发出的粮食的香甜味,混在一起。
魏洛泱晃了晃,她差一点就要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但她走到每个尸体面前。
然后轻轻地,合上他们的眼睛。
她还想,父母孩子老人,最好都在一起。
她想一会回到镇武司,为他们准备棺椁。
王燕是她禁军的人,应当要好好下葬,也许可以再开个葬礼……
要怎么开呢?
这是陈应槃派人下的手,绝对不会错。
只有国家的军队里才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暗杀者。
只有这样的暗杀者,魏洛泱才听不到他潜入的脚步声。
那怎么办?葬礼还开不开?
就让他们死不瞑目吗?
死不瞑目……
魏洛泱腿一软,还是跪在地上。
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沾满了血。、
双膝跪在地上,腿沾满了血。
“我是杀人犯……”
我什么也做不到。
她那双满是故人鲜血的手,捂住了脸,满身的血,满身的罪。
她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他们会死,却没能阻止。
只是一门之隔,只是一门之隔。
她就这么让这一切发生了。
天下无敌的断涛刀,却连让故人免于一死都做不到。
她还是不够强,还是太差……
魏洛泱大口喘着气,眼睛酸的难受,却不肯掉下眼泪,她害怕还有刺客的残党在附近,她不想让情绪完全掌握住自己。
她想,至少要把尸体保护好。
她呼了口气,像是她每次安抚自己那样。
没有人站在她身边,也没有人会抱住她,安慰她。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习惯了自己背负起这一切。
这是她的责任,她没能履行责任,她便要作自己的鞭策人。
她费力地站起身来,默默地将尸体聚在一起。
她站在一边,想找东西把尸体收集起来,然后背回镇武司。
但也不敢出门去买,她害怕这一会的功夫,回来剩下的便只有尸块。
可是她又只有自己一个人。
能怎么办呢?
她俯下身子,沾满血的手扯开桌子,她连厨房都不敢去,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她就这么把客厅的桌椅全用一双手拆开,又用剩下的米粥将其粘起来,变成一个勉勉强强能放人的容器。
木刺扎进她的手心,她手上都是血,她慢慢地将尸体放在这个容器里,然后一个人,两只手,费力地扛起来,那些木刺又往肉里刺得更深了。
她就这么向着镇武司走去。
可是米粥的粘合效果还是太差,还没走到一半,容器便断裂了。
她连忙抱住差一点掉下来的人。
天太热了,尸体竟已经有了腐臭的气味。
她双臂颤抖着。
已经有很多人侧目而视了。
但他们看到是魏洛泱,就乖乖噤声,当做没看见,就这么离开了。
镇武司的人跟尸体打交道没什么奇怪的,他们在自己心里安慰着自己。
对魏洛泱来说,这却不仅仅是什么尸体,而是真切的曾经活过的故人。
哪怕他们不是每个人跟她都有很深的交集。
哪怕只是点头之交……
但他们曾活过啊。就在自己眼前。
尽管再怎么想继续走下去,但断裂的容器再也组合不到一起。
她狼狈地,一身血污地试图将其带回镇武司,可过路人都只是瞥一眼,便离开了。
魏洛泱心中的那股无力感更盛了。
她叹了口气,想再做最后的努力,却还是失败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屋顶上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