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凰(442)
苗老回答:“第六层。”
听着这话,身后的楚羡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是身上受再多伤,都不会皱一下眉头,都不会喊一声累喊一声痛的人。
他都能想象到,公子此时此刻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和疼痛。
一定是痛到受不了了,才有这般表情,而也仅仅只是第六层,还有四层,可怎么熬?
苗老关上了小窗,对着夏鸢说到:
“你回去吧。”
“若大家时间都不够多,起码不要相互伤害了。”
夏鸢跪地,对着苗老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然后起身离开。
多余的话,她没有资格说,也不必说。
苗老一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太子殿下能活着,能好好的,
她心知肚明苗老把自己叫过来的意思,心中心疼自家娘娘的同时,也无比心疼这份缘分。
怪不得,怪不得娘娘常常一副悲伤无奈的神情。
怪不得,怪不得,娘娘要说离开的话。
还说过了这一年半载,她们可自由选择何去何从。
原来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个意思。
回去的路上,夏鸢一直不停的擦泪。
若自家娘娘对太子殿下无意,她只当今日的一切都没有看到。
但是自家娘娘对太子殿下有意,她会找到合适的时机说,也希望娘娘知道太子殿下对她的心意。
夏鸢回到主院,流苏在外间候着。
她收拾了情绪,对流苏点了点头,并未多话。
走进屋子里,屋子里四周的灯都吹灭了,只有外间的龙凤抱烛,隔开一道帘子传进来的微弱灯光。
看到娘娘躺在床上睡得真香,夏鸢的眼前出现自家娘娘总是怅惘的神色,总是坐在窗前目视远方的落寞神情,还有说起要离开时的无奈,轻轻的吐出一口浊气。
她准备离开,隐约间却听到自家娘娘无意识地呢喃着……
唤的,是太子殿下的名字。
夏鸢回头往帐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悄悄的走了出去。
流苏看见夏鸢出来,低声问道:
“回来了,苗老让你过去做什么?”
夏鸢转过身去,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尽。
回答她的话:“说是要给娘娘换药,正在配药中,问了我娘娘最近的饮食起居情况。”
流苏点头,嗯了一声,不疑有他。
苗老是公子的人,对公子忠心耿耿,自然也是为了娘娘好的。
四周安静下来,夏鸢没有再说话,二人一起退了出去。
屋子里,宋弗躺在床上睡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表情露出些痛苦。
她好像听到了陆凉川在唤她的名字。
她好像看到了他表情痛苦。
她好像看到了他的目光,目光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只让人感觉到悲伤。
“公子……”
她口中无意识的呢喃,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却像被困住。
她看着陆凉川的影子越走越远,眼前一片雾气她几乎看不到他。
她心中生出慌乱,跑上去追,但是雾气太重,她看不清,追不到,心中越发慌乱……
宋弗无望的伸出手去,眼中落下一行泪水:
“公子……”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前头的院子里,药气弥漫,在一处窗前廊下,苗老眉头紧皱。
屋子里热气升腾,氤氲着雾气,几乎都看不到浴桶中的人的表情,但是却能听到,陆凉川隐忍的痛呼声。
此时,陆凉川定定的坐在浴桶中,不让自己从浴桶里起来,嘴上咬着一块软帕,五官拧在一处,看得出来,表情痛苦。
刚刚苗老告诉他,已经到了第八层。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一般,那种骨裂骨髓蹦开的痛处,像是整个人,只依靠着一块皮肉连着支撑。
无一处不抖,无一处不痛。
从小到大,他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痛,但却没有任何一种痛,比得过今日这般,搅肝伐髓也不过如此了。
他早就想呼出声,但是一直忍着,现在才到第八层,他不敢想象,若现在自己就已经受不了,后面的两层又该如何熬过去。
所以再痛他也得给自己的忍受留出余地,怕的就是最后的痛自己忍受不了。
在这样的信念下,他挨过了一回又一回的痛,挨过了一刻钟又一刻钟。
在第九层的时候,已经痛得感觉到牙齿都打颤,明明屋子里热气氤氲,但是他就是感觉到周身寒冷。
他硬生生的忍着挺着,忍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只是,当第十层的痛感来临的时候,他才知道前面的那些痛,全部都是渣渣。
这一回,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座大山狠狠的压住,动弹不得。
而他的骨头血肉,被一寸寸碾压得粉碎。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四周的声音。
那种被泰山压顶的绝望,像海啸一样汹涌而来,将他扑倒。
他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但是依旧保留着一定的力量和忍耐。
他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意外,他必须要保证自己绝对的清醒,绝对的忍耐,必须要保证自己,必须要完成。
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只是,人怎么能和山斗,人怎么抵抗得了一座山。
他忍得好艰难,挺得好痛苦,但是依旧在忍着,在挺着。
他口中喃喃,没有声音,一字一句的,在唤着宋弗的名。
他的眼前已经虚无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几乎就要失去意识,痛到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似乎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