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顾采薇依言去了大理寺。

恰逢大理寺卿在审一桩贪腐案，她便在偏厅等候，却见那少年公子正蹲在廊下，给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喂食。

他手里拿着块刚买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声音轻得像怕吓着猫。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眸里映着猫爪扒拉糕点的样子，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少年长得极好，唇红齿白，眉若圆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顾采薇踱步走了过去。

“太女殿下。”

少年察觉有人，慌忙起身，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他脸一红，忙弯腰去捡。

“少衡失礼了。”

“无妨。”

顾采薇看着那只瘸腿的猫叼着糕点跑远，忽然笑了。

“你倒是心善。”

“只是...”

少年挠了挠头。

“它和庄里的孤儿很像，都是无家可归的。”

顾采薇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庄里”，定是春荷的鸿鹄山庄。

原来这少年早已和山庄有往来，那些修补好的《农桑辑要》，怕是早就送去过了。

“你的字，确实好。”

顾采薇望着他案上摊开的卷宗，上面的批注小字清秀工整。

“只是东宫的账册，可比这些卷宗繁琐多了。”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亮起来，指尖无意识的绞着长衫下摆，露出的皓腕，比廊柱上的玉钩还要莹白。

“少衡不怕繁琐，只要能帮上殿下...”

话未说完，大理寺卿已审完案出来，见两人站在一处，忙上前行礼。

“殿下怎么在此处？”

“来看看李大人断案。”

顾采薇朝少年递了个眼色。

“顺便瞧瞧，令郎的字，够不够格进东宫抄录典籍。”

少年的耳尖瞬间红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顾采薇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少年细声细气的话。

“父亲，我能去吗？我想抄那些农桑书，给庄里的孩子看...也想....”

廊下的风带着暖意，顾采薇抬头望向天空，雪后的日头格外明亮，照得宫墙金瓦熠熠生辉。

她忽然觉得，年岁或许不是问题，干净的初心，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至于后院的风浪...她说有才有，她说没有，那永远都不会有！

冬雨跟在顾采薇身后，明显能感觉到主子欢愉的心情，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少衡公子不仅写得一手好字，就连人长得也这般好看，难怪她家主子，一眼就看中了。

第407章

几日后，祁少衡捧着整理好的书卷，跟着冬雨踏入东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轻颤。

东宫的回廊悠长，廊柱上雕着繁复的鸾鸟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金砖上。

映得他白衫上的墨痕愈发清晰，那是来时路上不小心蹭到的砚台渍。

“殿下在偏殿核账，公子且在此等候。”

冬雨引他到紫檀木案前，案上早已摆好上好的徽墨与宣纸，还有一叠各州送来的农桑账册。

祁少衡指尖抚过账册上的墨迹，认出其中几处批注是顾采薇的笔迹。

笔锋锐利却不失沉稳，像她本人一样，带着不容错辩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研墨的手渐渐稳了，提笔在空白宣纸上写下“谷种分类”四字，字迹清秀却藏着股认真劲儿。

顾采薇进来时，正见他对着一幅《耕织图》凝神，指尖在图上的水车处轻轻点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此处的齿轮比例不对，按这尺寸，怕是转不动...”

“哦？少衡有见解？”

她走近，案上的茶盏腾起热气，模糊了少年微红的脸颊。

祁少衡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截用来比量的细木枝：

“回殿下，家祖父曾在江南管过漕运，少衡见过改良的龙骨水车，比图上的省三成人力。”

他说着，拿起笔在图边画了个简易的草图，线条虽简，却把齿轮咬合的关键处标得明明白白。

顾采薇看着那草图，眸色微动。

这少年不仅心细，竟还懂些器械原理。她想起鸿鹄山庄的孩子们常因灌溉费时误了农时，正愁没有好法子改良工具。

“明日随我去山庄一趟。”

她忽然道。

“让孩子们看看，你画的水车能不能真转起来。”

祁少衡猛地抬头，眼里像落了星子：

“真的？”

见顾采薇点头，他慌忙把草图叠好塞进袖中，耳尖红得厉害。

“我...我这就去准备，还得带上测尺寸的绳尺...”

看着他忙乱的样子，顾采薇忽然觉得，这东宫的日子，似乎比从前多了些鲜活气。

到了鸿鹄山庄，孩子们见祁少衡跟着太女来，都围了上来。

他也不怯生，蹲在地上给孩子们讲水车原理，用树枝在泥地里画来画去。

讲到兴头上，还脱了鞋跳进田边的水沟里，亲手比划水流的方向。

顾采薇站在田埂上看着，见他白衫沾了泥，裤脚湿了大半，却笑得眉眼弯弯，和孩子们凑在一起数谷粒。

那模样，倒比廊下喂猫时更生动几分。

“主子，您看少衡公子...”

冬雨在一旁笑道。

“倒像个教书先生，不像勋贵子弟。”

顾采薇没说话，只是让春荷取来干净的衣衫给他换。

待祁少衡换好衣服回来，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孩子们刚摘的野草莓，红得像玛瑙。

“殿下尝尝，庄里的土肥，结的果子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