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最后一次分别与皇后还有太子单独说话。

……

用药的当日，皇帝就发了热。

庄韫兰头一次后悔自己那喜欢什么才学什么的性子，她紧紧握着皇帝的手，却并不能判别他的发热是因为药物过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至于那片白色的药片，她因对各种药物史毫无研究，根本就不知道那拗口的学名在后世是什么样的叫法，又或者那药是不是因为副作用严重，或者不良过敏反应太多，而被淘汰在药物进化史之中。

冯司药在旁边为用药之后就昏迷发热的皇帝陛下施针，后面太医、女医跪了一片。

龙榻上面的皇帝仍然未醒。

到了再次用药的时间，冯司药请示皇后与太子的意思。

累极的皇后已经握着皇帝的手，贴着皇帝的胳膊入睡。

太子看着昏迷在床的父皇，以及伏在床边的母后，艰难的点了点头。

那是父皇的决定，他知道，如果父皇现在仍有意识回答的话，那定然会做出用药的选择。

太子尊重他的父亲，也相信他的父亲。

他信父皇会醒，为江山、为母后，也为他，为了他们的这个家，父皇会挺过来的。

白色的药片再次随水喂给了龙榻上面的皇帝，太子连喂药的手都是颤抖的。

他怕自己会害死父皇，可是他也明白，不论是父皇还是母后，都会与他做出一样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他不能让母后去做，他不能让母后去承担这决定可能造成的后果。

距皇帝第一次用下那片西洋药已经有多久了？

四日了吧。

与皇后交握的那只手慢慢不再忽而变的烫到灼人，忽而又变的凉到冰人，但是那只手的主人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庄韫兰伏在皇帝床边，有时单方面跟皇帝说话，有时也念各种狗血的话本给他听。

如果皇帝不曾昏迷，那大概会抽走她手中的书，再笑一句这话本的不合常理之处，如果她有意改编，皇帝还会加入她的改写计划，给她出谋划策。

但是现在，他静静的躺在那儿，听着她读那些狗血至极的故事。

再也没有人，笑着抽走皇后手中的话本了。

第459章 德配坤元，功襄乾治

春日暖融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皇后身上，龙榻边坐着的女子脑袋一点一点，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

春日的风还有些凉，芍药把锦袍轻轻披在皇后身上。

庄韫兰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皇帝和皇后，只有谢家的公子和庄家的女娘，因为身份无甚悬殊，无需任何的试探与确定，相识、相知、相许、相爱，顺遂的让人明知不甚现实，却仍旧愿意沉浸在那一方世界。

直到额前粘了树上飘落的花，痒的人不得不伸手去抓。

但她伸出手，摸到的东西却显然并不是花。

庄韫兰有些茫然的睁开了眼前，面前是目光温柔看向她的皇帝。

皇后的眼眶几乎是一下子就红了，皇帝展开双臂，拥紧了扑入他怀中的皇后。

元徽二十二年的春日，病愈的皇帝陛下牵着皇后的手漫步在这座皇城。

皇后听他讲曾经发生在这座皇城的故事，讲他逝去的母亲孝恭皇后。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的过去，曾经有过那样多的不易。

但皇帝讲的十分轻松，甚至在讲起他曾经数度造访的奉先殿时，还以玩笑的口吻讲他与晋王在那儿跪祖宗时的“遇鬼”窘事。

皇后没跟着他笑，只在心底给先皇又加了个“大渣爹”的标签。

又一次在长阳宫生火烤红薯的时候，皇帝陛下跟她说，他的陵墓要开始准备修建了。

庄韫兰现在根本就听不得“墓”这个字，多晦气啊，好好的人，干嘛要修墓呢。

但是这年头，帝王的陵寝却偏偏就是要提前修建的，皇帝把剥去了一半皮的红薯塞给皇后，还跟皇后开玩笑。

“好了，你总不会是要朕宾天之后没地方埋吧？那是我们百年之后合葬的地方，等他们修好，我们还可以一块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好让他们改，”皇帝笑着说，“别担心，朕若是先走，就先去那儿等你，若有不妥，也托梦告诉你。”

庄韫兰不爱听这话，她直接就把红薯塞还给皇帝，然后扭头就走出了大殿。

皇帝自知惹恼了皇后，赶紧去追脾气越发大了的妻子。

……

天寿山陵区的元徽皇帝陵寝修建了十年有余，建成那年，连皇长孙都已经十岁了，三皇子也已经封王就藩，与王妃琴瑟和谐、儿女双全。

皇帝、太子、太子妃以及皇孙、皇孙女一块努力，终于劝得皇后娘娘点头，答应前往“视察”刚修建好的皇陵。

神道两侧古柏参天，地宫之外另有天地。

庄韫兰在那片“桃源”深处看到了自己三十多年之前绘制的中西璧合式园林，那座由长乐宫挪至乾清宫的“园林模型”，以一种更为壮观的形式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所以……死后到底有没有魂啊，要是没有的话，那这园林修的未免也太可惜了。

事实上，类似的园林也出现在了皇宫中的慈宁宫花园——

那是皇帝陛下背着皇后，偷偷命内官监改造的。

如果他真的走在皇后之前，那总是要留给皇后一处排解心情之处的。

诚然，太子不会亏待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太子对皇后的孝心，却并不能代替他待皇后的心意。

头一次去往宫外那样远的地方的皇孙与皇孙女兴奋极了，他们一路缠着爹娘以及皇祖父和皇祖母说话，没办法充当百科全书，为孙儿孙女解答各种稀奇古怪问题的皇后娘娘一回宫就拉着皇帝陛下开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