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回鸾(235)+番外
孙微没有言语。
关于孙彧的过往,她年少时,知道的不多,只道祖父是个不幸遭罪的读书人。
等后来到了建康,她才知道,祖父曾有多少显耀的过往,曾被多少人敬重。他的文章曾千金难求。而在安宁,他的才华只能用来书写平平无奇的公文,还有自娱自乐的诗赋。
“如此说来,庾公子与孙先生的对谈,也已收录书中?”她忽而道。
“正是。”庾逸道。
“不知妾可否拜读一番?”
庾逸看了看她,温声道:“在下喜不自胜。如有不当之处,还请王妃指教。”
——
那些书稿,庾逸很快着人送到了孙微跟前。
孙微在灯下,一口气读完,只觉心中情绪激荡。
她好似又看见了当年的祖父和庾逸秉烛夜谈之后,脸上那欣慰的笑意。还有,当年在一旁偷听的自己。
年少时的岁月清苦,但祖父犹如家中梁柱。有他在,孙微从不觉迷茫焦虑。
如今想来,祖父见过许多风雨,亦有安贫乐道之智。当年他曾说,在安宁就很好,强过建康。
只可惜,当年的他们没有听。
过了两日,司马隽领着一行人启程,到了湘水边上。他们将乘坐大船,经由巴陵入长江,再顺流东下,往建康去。
孙微亲自前往庾逸的船庐,将书稿还给他。
“公子此书,着实教人受益匪浅。”孙微道,“待书成之时,不知公子可否容妾抄眷一份?”
庾逸笑道:“承蒙王妃喜爱,待书成之时,在下自会令人将抄本送上。”
上辈子,孙微知道庾逸著书,可他下狱之后,庾家被抄。他的心血,也被一把火焚毁了。
“多谢公子。”孙微道,“不知这书稿到成稿之时,还须多少时日?”
“尚且未知,”庾逸苦笑,“王妃也听到了子珩所言,他非要在下先疗伤,再行著书。不过王妃放心,就算不能完本,在下也会将既有的书稿抄给王妃。”
孙微听出了弦外之音。
“公子疗伤,也不过增添些时日,怎会不能完本?”
庾逸只淡淡一笑,道:“不说也罢。”说罢,他看了看那些书稿,道,“幸而孙先生的这些,在下都写完了,否则也不知还有多少遗憾。”
孙微沉默片刻,道:“庾公子似乎对孙先生十分敬重。”
“孙先生的遭遇,世人但凡知晓的,又有谁不欷歔感怀?”庾逸叹道,“当年松山书院之盛,如日中天,可孙先生离去之后,再无声息。在下与孙先生虽相谈甚欢,却可觉察其无尽遗憾。人之渺小,犹如蚍蜉撼树,待山崩地裂时,亦只能望而兴叹。”
“蚍蜉撼树。”孙微轻声重复着这话,道,“孙先生也这般说过?”
庾逸摇头。
“孙先生不曾如此说过,不过是在下体悟。在下将这段写完之后,也曾想送去给孙先生,请他斧正。只是到了那时,在下才知晓,孙先生已经过世两年了。”
庾逸的语气中满是遗憾。
孙微心中却知道,孙彧或许有遗憾,却并非像庾逸说的那样绝望。
她时常觉得,自己遇事总能临危不乱,乃是得益于祖父。
正是他时常教导自己,这世间从无绝人之路。纵然遇得不如意,也切不可自怨自艾,万事都要往好处看。
“如此,”孙微道,“着实可惜了。”
庾逸看着孙微,却是一笑。
“不瞒王妃,”他说,“先前初见之时,在下说王妃面善,其实亦是想起了孙先生。”
孙微愣住。
“哦?”她面色不改,道,“怎讲?”
“在下观王妃的眉目,只觉与孙先生的孙女颇为相似。”
孙微心中咯噔一声。
她尽量稳住心神,道:“庾公子见过孙先生孙女?”
“正是。”庾逸道,“当年,孙先生引在下去他的书房之时,曾偷偷告知在下,说他有一名孙女,十分好学,好奇也心重。孙先生每有宾客到访,她总喜欢站在书房的屏风后面偷听。他让在下切莫在意,只当做不知道就是。经了孙先生这番话,在下反而留意起那扇屏风。只见那里果然站着个女童。她并不安分,偶尔露出手脚,听得兴起之时,还会将头伸出来。在下当时只觉有趣,只望一眼,就记住了她。而王妃的眉目,的确与她有几分相似。”
第217章 书稿
孙微只觉后背一阵冒汗。
她现在才知晓,原来她每一回偷听,祖父竟是一清二楚。只有她自己沾沾自得,以为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孙微极力镇定,微笑道,“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妾听闻,岭南人眉目多有相似之处。想来,是这个缘故。”
庾逸也笑了笑:“王妃言之有理。王妃身在苍梧,而孙先生在安宁,两地虽同属岭南,却相去甚远,是在下想多了。”
得了这话,孙微心头稍松。庾逸没有司马隽那疑心病,应当不会深究。
她随即换了个话题:“妾还有个疑问,想请教公子。”
“王妃请问。”
“妾记得,公子在书稿里盛赞孙先生的文章,赞其文辞优美,仿若深谷幽兰,清芬自远。妾阅读书稿之后,对孙先生的文章亦不由心驰神往,想拜读一番。只是不知,在何处可得?”
庾逸笑笑:“这并非难事。在下的书匣中,就有一套孙先生的文集,乃是当年造访安宁时,孙先生所赠。回头在下让人从书匣里找出来,送去给王妃就是。”
庾逸竟然有孙彧的文集?
这倒是教孙微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