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昀眼中的猩红缓慢褪去，浮出一种生机尽失的灰白之色，他忽地笑了一下，为自己竟也能有回光返照的片刻清明。

“你死了要怎么护我平安？！”

岁穗眼眶红透，手掌近乎掐在长昀颈侧，却又使不出半分力气。

最后关头，匆忙赶到的煜尧拦下了箭矢，但素辉还是受伤颇重，昏迷不醒，他沉着脸来到长昀身后，凌厉剑尖对准长昀后心。

却冷不防被岁穗一把抓住。

煜尧皱眉看着岁穗掌心溢出的鲜血，虽心疼，可也头一次对她带了迁怒之意：“他该死。”

那剑没有因为岁穗的阻拦就停下，它割碎了她的手掌，刺进了长昀胸膛。

刃入血肉的闷响落在她耳畔，岁穗浑身一震，对上煜尧。

那双眼眸中的深切恨意宛如一把利刀扎进心里，煜尧怔了怔，下意识地松开手，随即被一道巨力砸在身上，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向来人。

“你是疯了？”

姗姗来迟的风俞被这一幕激得额角直跳，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恼怒阴沉地对着煜尧，又出一掌，“不仅疯了，我看你是既蠢又瞎。”

第61章

长风在耳边发出凄厉的呼啸。

许久后，岁穗才愣怔地垂下双眸，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该做些什么，她鲜血淋漓的指节颤抖地碰了碰长昀的后背，又被那惊人的湿意逼得震缩了下。

明明寒凉至极，却像是要将人灼烧。

泪水无知觉地从眼眶跌落，她动了动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穗。”

那一剑并不会改变什么，长昀也无力躲避，只是靠在岁穗肩上，同样冰冷的脸颊相贴的一瞬，他近乎贪恋地想要永远留住她的气息。

如果瞬间也能成为永远的话。

有零碎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每想起一分，对她的爱意便更深切一分。

是日复一日、无法磨灭的爱意，一点一点造就了此刻。

“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的。”

长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却无端记起在无尽海底时曾做过的梦，梦醒后的他便想，自己一定不要有跪在神山底下，祈求寻得她踪迹的那一天。

他的阿穗，怎么样都要好好地活在这片天地之间，即便他无法存在。

“可你呢？”

岁穗难以忍受地偏过头，下一瞬，又看回他的眼眸，满腔的愤怒与心碎撞上那道温和的目光，浑身却犹如被霜刃割过一般疼痛，“这便是你想的？”

“我那时让你逃的。”

“我让你去破开绞杀阵。”

“不是让你这样......”

“不是让你去死的。”

岁穗恍惚地说着，痛觉像是在此刻突然回来了，那样刺骨的痛密密麻麻地翻涌过来，仿佛要将她来来回回地碾碎，压垮。

长昀心疼极了，很想告诉她“不是”，可身躯中快速流失的种种气息，让他不得不调动起残存的力量，再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无声道歉。

对不起。

“那你别死，好不好？”

岁穗眸光一颤，只觉得浑身冷透，攥着他的指尖，低声祈求。

她看到风俞走近，神力落在长昀身上，犹如一点希望的光芒点亮，可片刻后，连他也收回了手。

“岁穗......”他已救不回来了。

风俞抿着唇，欲言又止地望着颓然跪坐在地上的女子，但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他想到了羲神的话，正要开口，却像是忽然感知到什么，脸色一变。

有什么熟悉的气息突然浮现在这世间。

宛如天地初开时的那抹圣洁月光重临。

岁穗猝不及防地垂落视线，看到长昀染血的指弯轻轻勾着她的手腕，细密温润的银色灵力如水一般迅速淌进她的血脉里，却不是那份熟悉的灵力，竟全是她曾在海底见过的灼亮的灵丝。

快到令人无法阻止，只顷刻便消失无踪。

而随着这些珍贵灵气的流逝，长昀的身形更加淡薄，似要随风飘散。

“什么......”

冰冷的手臂紧紧环抱在她身侧，无声诉说着难以割舍的情愫，岁穗不可置信地握着他逐渐透明的手掌，长昀的嗓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有种释然的笑意。

“海底时，殿下便已知道了，对吗？”

“既然大邺和无尽海的神力，殿下都不能取回。”

“没关系的，我愿意把我身上的，都给殿下。”

这便是长昀要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些缠绕在心脏上，又深藏于灵脉中的神力，让他得以拥有一副身躯，足够光明正大地站到她身边，亦会在某一天毫不犹豫地奔向她，这是他作为一份礼物存在的意义。

这世间，不论是仙族、人族、魔族，还是神族，都不可能再伤害到她。

他的殿下，此生一定会平安顺遂。

“殿下会一直记得我吗？”

长昀垂首在她颈侧，即便没听到她的回答，他也知道，会的。

破碎的话语猝然化作破碎的一切。

“回到神界吧。”

月神于虚空落下的字句，与此刻长昀温柔至极的话一起落在她耳畔，却让岁穗顿时痛苦不已。

“成神吧，殿下。”

*

神力像是要焚尽她的骨血。

岁穗撑在地面，神色怔怔地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片刻之前，那里还有一角玄色的衣袍，她没有眨眼，便以为可以留住的。

竟还是，留不住吗？

血色从指尖流下。

风俞，与不知道何时赶来的天音，就连煜尧都半跪在她身侧，她却恍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