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和你(97)
第39章 夏,雨,和你
宋存并非有意不告而别。
恰恰相反,那天他想说,只是看着江可宜动着情却充满玩兴轻挑的眼神,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那个晚上,闫医生给他打电话,说老太太情况变得不好。
他原本下楼就是为了开车回海城,却没想到江可宜从外面神色惶然的跑进来。
这是第三天,老太太又住进了医院。
闫医生推开门对他招招手:“小宋,出来一趟。”
已是深夜,灰暗的天罩着树叶落尽的白蜡树,秃树枝宛若褪去生机的枯骨,在命运的尽头挣扎。
宋存看了眼病床上憔悴衰老的老太太,抿唇对着闫医生点头。
“小宋,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跟姥姥两个人都不容易,所以我也不瞒你,”闫医生带他进自己办公室,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姥姥情况不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您……直说吧。”
闫医生叹了口气:“老太太她,可能没多久了。”
宋存刚握住那杯子,手顿住,杯子摔到桌下。
“啪嚓——”
“没事,一会儿我来处理。”
宋存弯下的腰滞在那儿,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闫医生摘下眼镜按按眉心又戴上,操作电脑调出了老太太的病例,一张黑白色的CT片子出现在屏幕上,他用光标圈出一个部分,“你看这,右肺的肿瘤扩散速度很快,现在已经压迫到纵膈淋巴结了。”
“她这些天是不是每天都咳嗽?”
宋存根本不需要回想,因为刚到海城那天,老太太就咳了一整夜,听说他为自己的病回来,还有意压着,住院了之后也是,他有时打水回来,在门口才能听见她不用特意克制的剧烈咳嗽声。
“是。”他点头。
“应该不止你回来的这段时间,这样的咳嗽对她的身体负担很大。”
闫医生掩着眼,像是也不忍。
宋存视线回落到片子上,那一片灰黑色阴影像棉絮一样塞在肺叶轮廓里,把本该清晰的纹路堵得严严实实。
“有什么办法吗……”他的沉静装不下去,喉咙都有些说不清话。
闫医生摇摇头,“老人的肺功能本来就差,你姥姥又动了两次手术,底子早就空了。”
“治疗方案呢?不能手术的话,保守治疗呢?”宋存捏紧手,“化疗?靶向药?或者——”
“你先冷静,听我说,”闫医生打断他,“老太太现在的身体已经扛不住化疗了,靶向药也得要经过基因匹配,我给她做过检查,不太适合。”
闫医生缓了缓,看着他:“现下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用药让她剩下的时间能够过得舒服点,少遭点罪。”
“什么叫少遭点罪?”宋存不想接受。
“可能就这几个月了,”闫医生声音沉下来,“你要做好准备。”
“不会的……”宋存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停地抖,食指指腹破了点皮,是刚刚被玻璃杯刮伤的,他把大拇指指尖压下去,抬头看闫医生,“真没别的办法了?海城不行的话,北京?国外?”
“你觉得老太太这个年纪能经受得住这样的长途飞行吗?”闫医生不忍说下去,站起来拍了拍他,“最近好好陪陪她吧,趁人还在。”
“我去查房,你消化一下再回去吧。”
闫医生将门给他带上,剩他一个人。
白色瓷砖的地板,一堆散乱的玻璃片,难闻的消毒水味,眼泪融着手里的血滴到黑色裤子上,融成一个深黑的点。
记忆忽然倒带回了和老太太回家的第一天,她在厨房里鼓捣了良久,最后裤腿生风地握住个烤焦的红薯出来,直接塞进他嘴里,“吃,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
“大口吃!”
那天难吃的红薯滋味好像还在嘴里绕,绕啊绕,绕到鼻尖,绕进鼻腔。
宋存彻底倒在桌上失声痛哭。
来海城的第八天,他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带着姥姥去了北京,一国之都,辉煌古城,他要给自己一个机会,给姥姥一个机会。
北京的气候很干,干得让他好几回流了鼻血,落叶乔木也秃得更厉害,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抬头看枯树,仿佛那些落尽叶的枝丫是命运的铁爪,枯瘦得抓住比它更为干枯的躯体,把单薄影子撕扯地发颤。
宋存处理完鼻子才找到她,拿着一块毛毯急匆匆盖她身上。
“外面凉,回——”
老太太拉住他袖子,“往上看。”
宋存抬起头。
白晃晃的天,一片云也没有,“看什么?”
“喏,你这眼睛怎么回……咳……怎么回事?”老太太手指伸得直直地往上指,“看见没?那儿还有片叶子还没掉。”
宋存这下看见了,一片半黄半绿的树叶,在萧瑟中透着好像不该存在的倔强。
祖孙俩都沉默了会儿。
“你来我身边,多久了?”
宋存扶着轮椅的手杆,回答她:“二十多年了。”
“都这么久了……咳……”老太太往后伸手拍了拍他手背,“真想不到,我有这个能力把你带到这么大。”
是,他长大了,她却老了。
“我死了以后,你要带我回海城,平安山的那块墓地,把我和你姥爷葬在一起。”
“说什么鬼话?”宋存往她头顶上瞪了一眼。
“是个人就会死……咳……这有什么说不了的,”老太太笑了下,“我跟你姥爷就是遇见太晚了,我有时候就想啊,如果我们在我二十岁那年没分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