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42)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的:
“你听懂了吗?”
对方没有回答,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崩裂的痕迹。
沈砚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简初的冷静和理性,并不只是伪装出来的保护壳。
她是真的能做到,把一场灾难,转化为战场,也是真的有本事,把人逼入角落,然后不给他留任何退路。
那男孩脸上的无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简初,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他不怕坐牢,但他怕甩不掉的麻烦,怕一辈子的债务。
“不……不要!”
那男孩几乎是祈求她,声音都哑了,带着一股子求生的本能,“求你,我赔钱,我把钱还给你!求你别告我,行吗,求你了……”
他说着,话就带了哭腔,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自己的苦情故事,母亲病重要做手术,姐姐单亲,带俩孩子白天黑夜地干活养家,还有个在读书的妹妹,眼瞅着要交学费了。
故事说实话挺俗套的,可听上去,又不像是全编的。
沈砚舟听得眉头都拧起来了,走到简初身边,低声说:“算了吧。”
他不忍看她一直面对这种人,太脏太乱太疲惫,他怕她把自己也陷进去。
简初却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眼神还是死死盯着那孩子,没有一丝退让。
“不行。”她的语气冷静又坚定。
她转过头来,眼神里是一种不容动摇的清明:“今天他为了几百镑敢掏刀子,明儿就能为了几千镑捅人命。你现在放他走,等于告诉他这世界没人管得了他。他回去干嘛?继续抢,继续混,就彻底完了。”
沈砚舟看着她,语气里有一丝没辙的无奈:“可你得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悔改的。这种人多了去了,你一回头一街,满地都是。你都要管,你管得过来吗?”
“我管不过来。”简初的声音轻,却句句砸得人没处躲,“但我看得见的,我不能装瞎。”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心里其实明白,她这一身理性与锋芒背后,是那种早就写死的性格,认死理,哪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正如当时霍斯庭跟他说的:“我这手下,是个理想主义。”
现在沈砚舟知道了,但她何止是理想主义,他甚至觉得她像头驴,死倔,谁拉都不回头。
可偏偏就是这股犟劲儿,在这薄凉又世故的世界里,竟生出点难得的光。
就像她明明已经掉落泥潭,却还坚持给人做免费法律顾问一样。
最后,他没再劝。她要坚持的事,他从来拦不住。
简初站起身来,走到那孩子跟前,蹲下,看着他一双湿红的眼:“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抽抽噎噎地报了个地址,声音低得像蚊子,简初只是点了点头,没应声。
她什么都没答应,只把那个支支吾吾说出的地址,默默记在了心里。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深夜。
两人坐上车,一路无话。司机将车平稳地驶向酒店,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光溢彩,像一场盛大而虚无的梦境。
而车厢内,却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简初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弯腰脱鞋。她穿了一整天的高跟,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鞋子刚脱下来,一只脚落地还没站稳,她倒吸一口凉气,脚趾磨破了。
她没吭声,只是轻轻跺了两下,让自己恢复平衡。然后提着鞋,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房间。
“简初。”
身后,沈砚舟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灯光落在他脸上,他靠着沙发坐着,右手还缠着绷带,整个人看上去冷淡又矜持,一如既往。
他眼神落在她赤裸的脚上,眉头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那只打着绷带的右手,语气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件公事:
“我现在行动不便,还是因为保护你受伤的,你难道不打算为我做点什么?”
简初一愣,没立刻回应,目光落在他那只伤得不轻的右手上,又慢慢抬起头来看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说,声音不高,语气却并不顺从,倒有点提防,“伺候你吃饭、脱衣服、哄睡觉?”
沈砚舟看着她,没笑,眼里却带出几分故意的意味:“你要是愿意,我也不拦着。”
简初哼笑一声,反手把鞋丢在门口,赤着脚走回来,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叹了口气。
“沈砚舟,你受伤是我连累的,我欠你一次。你想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你说,我可以做点力所能及的,但你别得寸进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倦,也有点真,沈砚舟没接她的口,目光落在她磨破皮的脚趾上,眸色深了几分。
“抽屉里有酒精棉和创可贴。”他忽然低声说,“先把你的脚处理了再说。”
简初愣了下,许久,她才慢吞吞站起身,低头瞪了他一眼:“多管闲事。”
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朝小冰箱旁边的柜子走去了。
简初正蹲在茶几边,一手拎着酒精棉,一手拿着创可贴,皱着眉头给自己处理伤口。
沈砚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响起,低哑又清晰:“等你完事儿,帮我把衣服脱了。”
第19章
语气太过自然,就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简初手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去,沈砚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副“你不来,我可不勉强”的懒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