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65)
“英国这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他目光没离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某个会议纪要,“我让黛西订了明天回北京的机票。”
简初“嗯”了一声,走到吧台边倒水。玻璃杯与水流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才淡声道:“好。”
话题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彼此都知道,有些东西在不动声色间,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崩裂的紧绷感,却多了份沉默里的默契。
“我上午要去一趟医院。”沈砚舟终于合上电脑,抬起头看向她,“医生要检查一下伤口,顺便开个可以登机的医疗证明。”
“需要我陪你吗?”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的。
“不用。”他拒绝得很快,停顿了半秒,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还有案子的事要处理?”
她懂他指的是什么——那个抢劫犯的案子。于是点点头:“好,那我们晚上见。”
她说完便转身往玄关走,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在她握住门把的那一瞬,忽然开口:“简初——”
她回过头,他却只是淡淡道:“路上注意。”
简初愣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然后推门离开。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房间安静得连呼吸都被放大。
沈砚舟垂下眼,将手边的咖啡杯转了一圈,才重新打开电脑,可屏幕上的文字,他一句也没看进去。
下午,警察局门口。
简初独自站在台阶上,目送那个不久前亲手被她送到警察局的抢劫少年,被两名警察押出来,送往青少年惩教中心。
他已经和检方达成认罪协议,以此换取了较轻的刑期。
路过她身边时,少年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悔意,也没有恐惧,只有淬着毒般的恨与愤怒,直直射向她。
简初静静与他对视,没有退让。
她很清楚,她并不需要这个少年的理解,她此刻想到的是,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押送车缓缓驶离,她一直看着它拐过街角,直到尾灯消失在视线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砚舟发来微信,寥寥几个字:【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眼望了望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唇角轻轻扬起:【好。】
晚上八点,Mayfair,一家顶级法式餐厅。
简初准时出现在预订的座位前,沈砚舟已经到了,他换下了惯常的商务西装,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衫,线条简洁,肩背挺拔,少了几分锋芒,却更显沉静内敛。
这是他们在伦敦的最后一顿晚餐。
侍者为两人倒上红酒,送来温热的法棍与前菜。
烛光在红酒杯壁上晃动,折出柔和的光,简初看着沈砚舟单手切着盘中的芦笋,动作不疾不徐,连为她布菜时都干脆利落,仿佛这左手天生就该如此灵活。
她忽然想到前几天,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甚至还需要她帮忙喂饭的男人。
刀叉轻轻落在瓷盘上,她微微前倾,直视着他:“你的左手,不是用得挺好的吗?”
沈砚舟切芦笋的动作顿了一瞬,像被触到什么,却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连眼皮都没抬:“还好,练了几天。”
“所以,”简初眯起眼,追问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笃定,“前几天,你就是故意装的?”
他这才抬头,镜片后的目光清明,唇角漾起一点浅笑,像是终于懒得再掩饰:“是啊。”
“为什么?”简初皱眉,“这种事也值得逗我?”
沈砚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而平稳:“没见你失控过。有时候……就想看看你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语气不带半分戏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烛光摇曳间,简初莫名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移开视线,重新拿起刀叉,假装专注于盘里的食物。
盘子在桌布上被轻轻推近了一些,像是无意间的举动,却让她的手背与他的指节擦过,短促的触感,带着几分温度。
那顿饭的后半程,两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可餐桌上的空气,像被某根无形的弦轻轻拨动,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第二天,希思罗机场VIP候机室。
落地灯下,沈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份英文合同,金丝边眼镜映着冷白的光。简初隔着一张茶几,与他相对而坐,低头翻看一沓案卷。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登机广播响起时,他们几乎同时合上文件,像两条在平行轨道上行驶的列车,不疾不徐地一同驶向登机口。
头等舱相邻的座位间,空气安静。
沈砚舟系好安全带,侧头望向窗外,视线越过滑行道延伸到远处的云层。
简初放下座椅靠背,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实则脑海翻涌着这几天的全部片段——
脏乱巷口的刀子,警局里的冷椅还有白炽灯,凌晨他笨拙又耐心的照料,雨夜他的拥抱与安抚……一切像被打乱顺序的电影画面,反复闪现。
她清楚,他们之间的某种界限,已经悄无声息地被触碰过。但也同样清楚,有一道更厚的墙,仍然横在两人中间。
舷窗外,飞机爬升至云海之上,阳光在白色的云峰间倾泻而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简初已经睡着,她的呼吸很轻,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被气息微微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