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难受，浑身上下都难受。

如果不是因为看见书桌上的时钟依然在走动，恍惚之中，他都以为世界已经暂停了。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纸质版的报告，报告封面上，是海市最权威的医院的名称。

这不是他的检查报告。

是秋铃的。

秋铃在几年前查出了甲状腺癌中期，几年的治疗过去了，今天早上，沈朗维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一趟医院。

沈朗维早已退休，但秋铃的身体，一直都是他在照料。

沈朗维拿着检查报告单，有些不忍心看到已经两鬓斑白的宋舒白。

宋舒白接过报告，整个人像是失去意识一般，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呆呆地站在过道里。

沈朗维拍了拍他的肩。

“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没有办法的，老宋，想开一点，好好陪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最后的时光。

沈朗维的话，直接把秋铃的生命判了死刑。

书房的门被推开。

宋舒白回头望过去。

只那一瞬间，宋舒白竭力忍耐了许久的眼泪顷刻间便溢满眼眶里。

他的秋铃，他的妻子。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佝偻了。

她明明很高，很漂亮。

为什么，感觉她此时此刻，是这样的沧桑无力。

是他没有照顾好她吗？

是他这些年，做得还不够吗？

宋舒白走过去扶住她。

“你怎么还不睡觉？几点了？”

虽是责备，语气却温柔得吓人。

“你也知道几点了，”秋铃说：“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当神仙啊。”

宋舒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秋铃眼神一瞥，看到他放在桌上的那份纸质报告。

她心下了然，却依然笑着看着他：“这有什么的，我这些年过得特别好，特别幸福，我特别开心，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宋舒白的眼泪重重地砸了下来。

“只是，我放心不下你，”秋铃也哭了：“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倔，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不爱说话，不喜欢和人待在一起，我陪不了你一辈子的呀。”

宋舒白抱住她。

她是那样瘦，瘦得她的骨头硌得他的身体生疼。

可他还是抱得很紧，却又怕她会痛，一边用力，一边又控制自己的力气。

记忆里，这是秋铃第二次看到宋舒白流下眼泪。

第一次还是许多许多年前，他母亲去世的时候。

秋铃忽然悲从中来。

“对不起啊，舒白，”她唤他：“我食言了。”

“没有，”宋舒白亲吻她的头发：“有你的这几十年，已经是老天对我的馈赠。”

如果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她和昭宁。

他早已死在几十年前的那场空难之中。

更遑论这些年拥有的幸福。

-

秋铃是病逝在宜兰的。

那一天，她突然精神很好，原本昭宁非常开心，可是看见父亲的愁容，她似乎明白了。

有一个成语，叫做回光返照。

秋铃说，她想再去一次宜兰，再去坐一次那个三层高的旋转木马。

宋舒白告诉她：“那个旋转木马已经停止运营了，现在的木马都是城堡一样的了。”

宜兰的文旅中心成为了全国首屈一指的文旅游乐场，每年的营业额不低于几十亿。

那是他和她最开始一起建造的梦想王国。

秋铃说：“那我们去宜兰的湖边走一走吧，宜兰的冰粉凉虾可好吃啦。”

宋舒白说：“好。”

秋铃没有吃到宜兰的冰粉凉虾，她甚至都没有吃晚饭。

从宜兰灵湖回到酒店，她的意识逐渐开始不清醒了。

宋昭宁在旁边捂着嘴哭得不成人样，徐之树紧紧抱着她，眼眶也止不住地泛红。

最平静的，却是宋舒白。

他握着秋铃的手，听着她的嘴里不停地呢喃什么东西。

昭宁听不清，但是宋舒白却一直在回应她：

“昭宁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照顾了，需要她来照顾我了。”

“别担心，之树对昭宁很好，这么多年了，你也看见了。”

宋昭宁终于听清秋铃的最后一句呢喃。

她说：“我在那边儿等你，你可不许带个别的小老太太来啊，我很凶的，我会打死你的。”

宋舒白笑出了声音。

“我不会带别人来的，见你这件事情，我都是一个人来，你这么漂亮，别人看见你，我会不高兴的。”

秋铃满意地微笑了一下。

然后，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就像睡着了一样。

宋昭宁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扑到床上大喊道：“妈！”

房间里不断地回荡着宋昭宁的哭声。

宋舒白在此刻，依然平静温和地看着秋铃的样子，好像回到很多年前，她因为应酬喝多了，睡着在沙发上一样。

他替她整理了耳边的碎发，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她的体温还没有消失，一切都像是几十年来，每晚睡觉前，他亲吻她那样。

…

从宜兰回到海市之后，宋舒白操办了秋铃的葬礼。

出乎宋昭宁意料的是，宋舒白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么伤心难过，他一直很平静，保持着和以前一样的作息，甚至连吃饭都没有少吃一点。

他只是沉默，比以往更加沉默，沉默得一天到晚都不会说一个字。

直到那天，宋昭宁检验出怀有身孕。

这些年来，她一直不想生孩子，因为怕痛。

徐之树也由着她。

一直到秋铃查出患病，她想要抱外孙女，宋昭宁为了母亲的心愿，才开始备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