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168)
南瑾念着他仍在伤中不便行动,许他留宫中休养,免了此番车马劳顿。
十月初六晨,凡宫中位份在贵人以上的嫔妃,皆乘宫车离宫成行。
后宫一应琐事,交由顺妃全权负责。
荣嫔与南瑾同坐一辆宫车,路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蹉跎时间。
荣嫔根儿上不坏,也不算个阴毒的人。
她并没有因为昨日沈晏辞对南瑾的宠爱,而拈酸吃醋。
南瑾原本是想说些体面话与她宽心的,她却说:
“本就是你的生辰,我讨了你的福气能见皇上一面,多少也让皇上记起了我这么个人。
若不然我连同去温泉山庄的机会都不得,更要在宫中寂寂下去了。我哪里还会吃妹妹的醋?反倒要多谢妹妹成全了我。”
她人在异乡心里本就苦闷,南瑾也不愿与她僵着为难什么。
总归都是有着自己的无奈,沈晏辞也不是她一人的夫君,她没理由去碍着旁人起了争宠的心思。
只要荣嫔不再藏了害她的心思,彼此同住一个屋檐下,互相扶持总比相互敌对要来得好。
宫车驶出宫门后,荣嫔将轿帘掀开了一条缝。
她贪看着上京街道小贩叫卖、人潮熙攘,见了什么都觉得新鲜,
“我是和亲入宫,离了楼兰,驼车一路就将我拉入了皇宫。我从不知这宫外竟是如此热闹。”
有雪花卷入宫车,浮在荣嫔的脸上。
南瑾道:“外头雪大,娘娘仔细着凉。”
“这算什么?”荣嫔扬起下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我家乡每年冬天随便下一场雪,都要比这大许多。”
南瑾亦笑,“嫔妾听闻西域多美景,若得机会也是想长长见识呢。”
荣嫔笑着,眼底满是希冀,“我家乡的雪花都是连着片落下来的,积雪一整个冬天都不会融化。我那时常和我阿卡①偷偷溜出去,在雪地里骑马,又或是折了木板子,到折罗漫山上滑雪玩。”
可渐渐地,她眸中的光暗淡下来,笑容也是僵在了脸上,难掩失落道:
“若有机会......或许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到那样的美景了。”
她将轿帘放下,攥紧了手中捧着的汤婆子。
汤婆子外头套着的棉套,绣着青色的雪莲花。
南瑾知道折罗漫山上盛开的雪莲花是纯白一色,
可在宫中白色是忌讳,故而连这雪莲花,也得入乡随俗,失了自己的本色了。
听荣嫔又说:“皇后娘娘说,等下到了京郊的驿站,车马会停留一段时间。皇上恩泽,许后妃的家人们守在此处,能与自家女儿见上一面。”
她苦笑着叹了一声,摇头道:“只可惜,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南瑾见她实在伤心,说些笑话与她逗着乐子。
可没有福气的又何止是荣嫔一人?
她最起码还有家人可以挂念,而南瑾要想再见父母一面,往后余生都只能盼着梦中相会了。
宫车停靠在京郊驿站,南瑾与荣嫔都没有要下车的打算。
可意外的是,二人正聊着天,忽听车外传来内监的通报声,
“瑾贵人,镇国公夫人一早就在此候着您嘞。”
闻言,南瑾眼中不觉闪过几分警惕。
孙氏......
她那样倨傲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纡尊降贵,来送她这个‘贱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于孙氏的来意,南瑾心中很快就有了七分揣测。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既然如此,那她便索性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还有一更】
①阿卡:阿卡在维语中是对年长男性的尊称,也是兄长大哥、大伯、大叔的意思。此处作兄长。
第156章 再见主母
下了宫车,南瑾没有让采颉跟着伺候,只身一人去见了孙氏。
宫里头给各家都在驿站客栈安排了隔房,好让他们能有个说话的地儿。
得宫人一路指引,南瑾来到孙氏所在的隔房。
隔房的窗户很小,面积也不大,加之今日天气阴沉,房中光线便显得格外昏暗。
即便是点了灯,也像是蒙了一层发灰的雾霭,瞧着有些阴森。
加之炭盆里的炭火燃尽并非添新,更莫名透着几分寒意。
孙氏就坐在当中的红木椅上,
烛火将她笼在光影里,她看上去苍老了些,不复从前容光,鬓边也生了几缕白发。
这世间无论再恶毒的人,经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遭,都要被扒掉一层皮。
为着柳嫣然的死,孙氏没少流泪。而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眸子被泪水洗过后,却仍旧映着刻薄与精明。
南瑾上前,向她浅浅行礼。
她说:“女儿见过母亲。”
一句话里,‘女儿’与‘母亲’这两个词,咬音都极重。
意在诛心。
是了,柳嫣然死了,南瑾这个镇国公的义女,可不就成了孙氏唯一的女儿?
孙氏没接这话,
她咬碎了牙,脸颊处咬肌突兀地隆起。
居高临下打量了南瑾半晌,最终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后,才微微皱眉,语气毫不客气,
“如今成了贵人,到底是和从前为奴为婢的时候不同了。”
南瑾莞尔一笑,轻声漫语道:
“女儿能有今日,全靠昔日母亲与小姐的提携。女儿,不敢忘恩。”
“你是谁的女儿!?”孙氏厉声唾骂,“你这贱婢的母亲早就被活埋了去。是你亲手所为,怎么你不记得了?还是说......”
她狭长的眸子在南瑾的脸上用力一剜,“是,你当然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