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206)
阿容的心早已飞到了海边。
她唇角噙着笑,眼神专注地盯着新得的手镯,几乎想都没想,便颔首应道:
“好!”
她并未追问缘由。
在她的世界里,父亲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知笙却已经明白了。
父亲这么做,是想借此机会,顺势拉拢三皇子,将错就错。
只是少时的她,即便知道父亲这般行事有所不妥,却也无力改变分毫。
此事之后,朝廷果然对南宫家更为看重。
沈晏辞与南宫家的渊源,也就此结下。
第二年,沈晏辞出宫立府。
知笙和阿容时常会受邀去他府上做客。
或许是因为阿容年纪小的缘故,
她虽然是沈晏辞的‘救命恩人’,但沈晏辞只将她当做妹妹对待,
事事关怀备至,却也谨遵礼数,并不多加亲近。
反倒是相处日久,沈晏辞与年纪相仿的知笙互生情愫。
而阿容也不是没有玩伴。
那时端王也常会来沈晏辞府上,他只比阿容年长一岁,二人又都是‘顽劣’的性子,一来二去的,也便走在了一起。
时日长久,四个人时常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倒也成就了一段‘四小无猜’的佳话。
直至后来。
皇帝驾崩,沈晏辞以太子之位守丧监国。
彼时,南宫将军已战死捐毒,南宫家亦随之衰败。
是沈晏辞力排众议,给了南宫煜正一品东阁大学士的文职,
他对知笙说:
“南宫将军战死沙场,我明白你心中悲切。你唯余这一个兄长,如今我既有实权在手,必会护得南宫将军这独一脉一世安然。你可安心,南宫家若无所依仗,那我便是你的依靠。”
少年郎字句真切,知笙如何能不感动?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切美好的开端,不过是始于一场南宫家精心编排的骗局罢了。
救命之恩是假,
而用谎言算计得来的真心,反倒越是赤诚,越是叫人患得患失,终日煎熬。
其实有好几次,知笙都想告诉沈晏辞真相,
可每每她与南宫将军提及此事,都会得了训斥。
那时的她没有勇气,
等她生出勇气时,沈晏辞已经成了帝王。
若再说出实情,便成了罪犯欺君,她唯一的兄长也必然会遭受牵连。
世间诸事,大抵如此。
许多事,往往一步踏错,便再没了回头的余地。
第190章 将错就错3
这边厢。
沈晏辞去探望了宜妃母子。
他对宜妃好生宽慰了一番,又许下诸多恩赏,然而宜妃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于此。
她依偎在沈晏辞怀中,神色黯然,泪如泉涌,
“臣妾万般谨慎,哪怕历经再多苦难,只要能为皇上平安诞下皇嗣,臣妾绝无怨言。
可贞妃她……她平素与臣妾多有龃龉倒也罢了,可她此番竟敢谋害皇上的亲骨肉!她怎么能......”
沈晏辞宽慰她道:“她如今已经不是贞妃了。”
“只是降位为嫔,实在难消臣妾心头之恨!”
宜妃紧咬银牙,一双朦胧泪眼,紧紧盯着御儿榻中的小皇子,
“今日若非瑾贵人相助,臣妾与小皇子恐难再见皇上!皇上仅是降了她的位份,比之她所犯下的罪行,实在不算是严惩!”
这日后来,沈晏辞虽陪伴了宜妃良久,也听多了她的委屈与愤恨,
但除了宽慰,再是没了任何对贞嫔实际的惩处。
晚些时候,沈晏辞去看望了皇后,陪她一并用了晚膳,方回了清平宫。
他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折。
案前的灯火略显昏暗。
于是他便从屉子的角落里,摸出了一把火折子。
宫中所用火折子,外壳多用铜贴鎏金。
而这一把,却是民间所用,竹筒所制。
粗细如拇指,表面涂了漆,从竹色中透出一抹突兀的焦褐色。
这是南瑾当日送给他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带在身边。
表层的漆,他反复上过无数次。
筒内所塞的棉絮、硫磺、硝石与松香,也皆是他亲手更换。
以至于历经十载,它仍旧可以正常使用。
沈晏辞轻抖手腕,筒内火星遇氧骤亮。
赤金色火苗“啵”地跃出,如破茧萤虫,伴随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火光摇曳,映得筒身斑驳焦痕分外惹眼。
点了灯,熄了火,
沈晏辞于指尖把玩此物,眼神迷离间,思绪也不觉被拉扯回了从前。
彼时他刚离宫开府,心中感念南宫家当年的救命之恩,在上京也与他们往来甚密。
南宫家的姐妹俩,也常常会来他府上做客。
相处中,沈晏辞发觉南宫将军对这两个女儿十分上心。
他将她们捧在掌心视作明珠,哪怕只在上京走动,也要派遣七八名护卫随侍左右,唯恐她们有丝毫闪失。
那时沈晏辞便心生疑惑,
南宫将军既然如此重视她们,当日又为何明知京郊北狄余孽环伺,还会因为阿容哭闹,就带着她一同前往云蒙山?
更看丢了她,让她只身一人摸索到了山洞里去?
这着实不合常理。
还有。
还有那把火折子。
竹筒的外壳,多为民间穷苦百姓所用。
上京高门大户,多用铜乃至鎏金。
如此不匹配身份的物件,怎会出现在南宫家的二小姐身上?
南宫将军说,当日是阿容的生辰。
可阿容出现在山洞里时,身上穿着的怎会是粗布麻衣?
这许多不合理之处遽然涌上,使得沈晏辞猜忌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