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404)
她端起石桌上微凉的佛手茶,指尖用力得泛白,
“世人信佛,谁无私念?若它不能庇佑所求,不能拯救苦难,那芸芸众生又何必将自己的一切期盼,都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之上?”
“阿弥陀佛。”静贤住持目光澄澈,只是摇头道:
“太后娘娘便是被这般的‘执念’困住了心神,才渐渐坏了本心澄明。
信佛,信的并非泥塑木雕的神灵显圣,而是信因果轮回。
学佛,学的不是盲目迷信,而是学勘破世情的智慧。
拜佛,非是弯下身体以示卑微,而是为放下心中积重难返的傲慢。”
她合掌又念了句佛,微微含笑道:
“佛门所求的至高境界,乃是‘无我’。既超脱生死之怖,自证涅槃寂静,方能普度众生,得大自在。”
太后听不懂她这些故弄玄虚的念叨,也懒怠说话,并不回应。
静贤住持则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一道折叠整齐的签文,双手递至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今日于佛前礼敬时,贫尼斗胆为娘娘解了一支签文。”
太后瞥了一眼泛黄的签纸,随意接过瞧了一眼。
签文曰:【抱薪救火大皆燃,烧遍三千亦复燃。若问荣华并出入,不如收拾枉劳心。】
她眉梢微挑,将签文丢在石桌上,
“何意?”
静贤住持直言不讳道:
“签意乃言:有千百计,一旦相惹,不如莫动,恐惹祸身。喻指有心弥补不足,或欲扭转乾坤,结果非但徒劳无功,反令事态更糟,坏处更多。
此签主凶。暗指太后娘娘若执意而为,恐终为心中执念所伤,乃至性命不保,万劫不复,悔之晚矣。”
“哦?”
太后自是不信这些的。
闻言不过冷笑一声,又听得静贤主持这番话句句晦气,心头不悦。
索性故意揶揄,反唇相问道:
“住持这般有佛性,不知可否算得出来,自己何时会得证菩提,圆寂归西?”
静贤住持双手合十一拜,脸上不见愠怒,只淡淡回了一句,
“天命自有定数。”
“是吗?”太后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静贤住持,泠然道:
“只可惜,哀家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
话落袖袍一挥,将石桌上的签文拂入石灯烛火中,旋而转身回了房。
便在这日夜深,太后手底下班子的人,乔装成山野药民,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寺院。
他们行动迅捷,于各处禅房、寮舍的门窗缝隙间灌入迷烟。
不过片刻功夫,寺内各处便彻底沉寂下去。
而后一行人去了正殿,将火油泼洒在帷幔、经幡、供桌、乃至殿柱之上。
正殿今夜因着佛斋,烛火格外繁盛,数百盏长明灯与粗大的蜡烛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若无人看守,惹夜风穿堂而过,‘一时不慎’生出火患,也怨不得人。
做完这一切,为首一人冲站在殿外阴影里的太后拱手一揖,恭声问道:
“太后娘娘打算何时动手?”
太后并不看他。
只微微仰头,与殿内那尊高大的燃灯古佛金像遥遥对视。
佛像在摇曳烛光映衬中仿若活了一般,眼神里裹着摄人心魄的光。
然而太后却丝毫不惧,只死死盯着它的眼,低语喃喃道:
“你做不了哀家的天......”
她缓缓抬手,接过旁人递上前的火折子轻轻一甩,
幽蓝的火苗“嗤”地一声窜出来,映亮了她眼底的讥讽。
她定声道:“你也定不了哀家的命!”
话落冷笑着一挥,信手将火折子抛入殿中。
第366章 太后还朝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患,几乎将积云寺付之一炬。
幸而时值多雨时节,山间草木尚有湿气,火势并未蔓延开来引发更大的山火。
因着山高路远,消息闭塞,当这消息传回宫中时,当地的大火早已被熄灭。
火势自正殿而起,顺着东南夜风,一路攀卷上了后院的禅房寮舍。
寺内二百八十名比丘尼,绝大多数未能逃出生天,最终幸存不过二十余人,便连静贤住持也葬身于火海之中。
与她们相比,太后无疑是‘幸运’的。
事发时,冲天火光惊动了邻近山峰的寺院僧侣连夜赶来救火。
太后所居的侧殿虽遭火舌舔舐,却并非火势最凶猛之处。
危急关头,慧莲泼湿了棉被裹住太后,拼死护着她一早逃离火海。
待到被邻近寺院的僧众搭救时,太后仅是手臂外侧被火焰燎伤,并无大碍。
而慧莲却因在浓烟烈火中护主奔逃,吸入了大量浓烟,被救出时已是昏迷不醒。
火灾次日一早,闻讯赶来的山西巡抚带着大批衙役和仵作,仔细彻查了山火起因。
一番勘察盘问后,最终归咎于佛斋正殿供奉香火过盛,烛灯繁密。当夜负责看守香火的姑子犯懒打盹,未能及时察觉。这才引得夜风穿堂,吹拂帷幔经幡接触明火,酿成大祸。
而山西巡抚亲自率领精兵护送太后銮驾回宫,已经是五日后的事了。
四月二十五这日,京郊驿丞快马传来消息,太后銮驾明日便可回宫。
翌日一大早,南瑾用过早膳,采颉正伺候她匀面梳妆。
镜中人眉眼如画,肌肤莹润,便是在孕中也养出了好气色。
采颉在南瑾面上浅施了一层水粉,刚取来胭脂,却被南瑾抬手轻轻拦住,
“单这薄薄一层水粉便好,旁的都省了罢。”
采颉细瞧着她的脸色,含笑道:
“娘娘孕中精心调养着,肌肤白里透红,气色是愈发好了。眼下若只单薄薄施一层水粉,反而像是浮在面上,瞧着倒显苍白了些,没甚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