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421)
而沈晏辞却只是笑。
厉儿用小脑袋蹭了蹭昭淑的下巴,又说:
“皇舅舅还说,爹爹、姑姑、祖母他们,都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等着咱们呢!”
他皱了皱鼻子,带着点委屈,
“阿娘,家里风沙好大,我每天睡醒眼皮上都是沙子。皇舅舅说,去了新家,就再也没有风沙啦!阿娘,咱们什么时候去呀?”
昭淑愣愣地看着沈晏辞,巨大的震惊令得她几乎失语,“皇兄?”
沈晏辞抬手,含笑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渍,
“捐毒是好,艾则孜亦算得一位明主。他将捐毒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他说着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可捐毒先王为求捐毒强盛,于西域三十六部中恃强凌弱,攻伐邻邦,欺压他族子民。
西域附庸于大懿,诸部怨声载道,朕岂能坐视不理?若令艾则孜交出权柄,他必不肯。只因捐毒一旦失势,昔日仇敌定会群起报复,他亦是骑虎难下。此番太后执意要你归朝,朕便将计就计,与艾则孜密议。”
他直视昭淑震惊的眼眸,“若他答允朕还了西域太平,朕会许他全家离境,又在江南为你等安置了富足宅邸,良田十顷,黄金千两。从此可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若他不应......那么即便太后不动手,为安西域民心,朕也必对捐毒用兵。届时兵戈相见,局面只会更难堪。
好在......艾则孜最终选择了你,选择了家人,放弃了王位。”
沈晏辞长舒一口气,“如今捐毒依旧是捐毒,西域仍是三十六部,只是首领已易为楼兰王。
朕亦警告过楼兰王,若其敢欺凌捐毒遗民,朕定不轻饶。
你的家人,此刻皆已平安抵达新居,只待与你团聚。
阿黎,朕身在其位,有朕的不得已。这已是朕能为你们谋得的最好出路。你.....莫要怪朕。”
怪他?
昭淑如何会怪他?
西域三十六部内乱不休,艾则孜每每披甲出征,她又何尝不是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如今沈晏辞以雷霆手段终结了这无休止的争斗,她与她的丈夫、她的家人,从今往后便可过上毫无后顾之忧的日子,这却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昭淑心绪激荡难安,拉着厉儿就要给沈晏辞跪下。
沈晏辞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摇头道:“你我兄妹,不必如此。”
恰此时,李德全躬身入内,向沈晏辞禀道:
“启禀皇上,车马已备妥,昭淑公主......黎姝姑娘可即刻启程。”
沈晏辞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昭淑身上,语气郑重道:
“阿黎,去过你想过的人生吧。”
昭淑泪盈于睫,却也有所顾虑,
“皇兄大恩阿黎至死不敢忘。只是......前朝杨氏一族逼着皇兄处死我,我若不死,他们岂肯罢休?”
沈晏辞闻言神色骤然一肃,断然道:
“朕是天子。四方万国尚不能威胁于朕,朕难道还会受制于自家的臣子?
他们闹,不过是逼朕给杨家一个交代,以维持杨氏在前朝那点可怜的脸面。
至于死的是不是你,不过是朕一句话的事,何人敢置喙?”
他再度牵起沈黎姝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况且你已被玉牒除名,褫夺封号,身着布衣。从踏出这道宫门的那一刻起,大懿朝的昭淑公主,便已死了。”
他紧盯着沈黎姝的泪眼,只如兄长般疼爱,
换了温煦脸色,恰似少时哄慰哭闹不休的妹妹一般,笑着在她鼻尖儿上轻轻刮了刮,定声道:
“从今往后,你是你。”
“只是你。”
第382章 云天之路1
这日最后,沈黎姝自离开皇城,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沈晏辞一句:
问他为何不在她当初回宫时就告知这一切?
为何偏要等到她对太后动手了,才告知她真相?
那场提前结束的皮影戏和那日无人值守的仙寿宫,究竟是巧合,还是他别有用心?
于她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所求已经得了。
最起码于她而言,她的皇兄未曾负她。
至于旁人......
种因得果,原也该是她的报应了。
元安三年七月十六日,昭淑公主沈黎姝被帝赐毒酒自裁,年二十。
死后褫夺封号,玉碟除名,不入皇家陵寝,只当寻常百姓,草草葬了。
便在‘昭淑’被处死的第二日,
昏迷了快十日的太后,终于在这一日傍晚清醒过来。
人被伤痛和病痛折磨着,一点点耗干了气血,如此到了将死之际,自己是能感觉到的。
这些时日太后昏迷不醒,全靠太医强行灌入汤药吊着若有若无的游息。
此刻即便醒来,她也是虚弱至极。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唯一残存的气力,只够她艰难地将头侧向床榻一边。
慧莲就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
她将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挪到了内寝角落,炉上煨着褐色的汤药,正咕嘟冒着泡。
慧莲执着蒲扇,小心控制着火候,不让一丝药气浪费。
这些本应是粗使宫人做的琐事,慧莲却总是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地为太后打点妥帖。
算来她跟在太后身边,已经整整二十六年了。
这般日夜相守着,是主仆还是亲人,早已无甚分别。
在太后的记忆里,慧莲永远都是干练的、提着精气神的。
可此刻,隔着袅袅升起的蒸雾,太后望着慧莲坐在小杌子上佝偻的背影,满头青丝已是藏不住华发,人也憔悴颓丧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