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426)
是啊。
她的确为自己的执念所伤。
她盼着昭淑能回到她身边,最终却也是死在了昭淑的手中。
失血过多的眩晕与接连的震惊,催得太后脸色惨白如纸。
她嘴唇嗫嚅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唯有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睛,死死钉在沈晏辞脸上。
静贤主持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继续道:
“您在积云寺礼佛多年,可您的心思本不在佛法庄严上。所以您也根本就认不出,那日积云寺除了贫尼外,所有的比丘尼都是您从前并未见过的面孔。
她们皆是朝廷待决的死囚女犯,人人身负累累恶行。皇上一早便送走了积云寺的僧姑,换了她们削发剃度,在佛寺忏悔。”
她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故而太后那一把火,烧死的皆是十恶不赦,佛祖不留之人。”
“哈哈哈哈哈——!!”
太后笑得癫狂,
情绪激动之下,以至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都似要被揉碎了去。
她服用了护心丹,本可以没有任何痛苦地死去。
可她到了还要算计着,用麝香害了皇后的子嗣。
终是反噬自身,痛不欲生。
一股强烈的不甘驱使着她,迸发出最后一道气力来。
她猛地攥住沈晏辞的手,声音发狠道:
“皇帝!哀家斗不过你,哀家认了!”
她大口喘着血沫,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可你给哀家听清楚了,你别以为哀家死了,你就能安稳!你若敢伤害雲霆,哀家与你保证,你必将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记着!”
沈晏辞默然片刻,缓缓覆上了太后紧握住他的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这是第一次,
他的母后握紧了他。
“母后。儿子从未想过要和您斗,也从未想过要伤害雲霆。是您从始至终都不愿相信儿子。哪怕一次......”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或许已经不会感到悲伤了。
末了,
他只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卑微到近乎恳求的语气,替年少时的自己问了太后一句,
“母亲。您能唤我一声阿辞吗?”
而太后只是闭上眼,冷冷地撂下一句,
“哀家累了。皇帝回吧。”
沈晏辞不再说什么。
太后也已经没有一丝余力了。
他俯身,小心地搀扶着太后虚软无力的身体,让她缓缓平躺下来,替她掖好被角。
而后转身,当着太后的面,将那个藏有崇妃灵牌的佛像亲手捧起来。
他就这般走了。
烛火将他的影子孤单单地拉得很长,很长。
太后侧首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一片苍茫夜色中。
她才用极微弱的语气喃喃一声,
“阿辞......”
至此之后,她便再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了。
她的视线逐渐涣散,
眼前浓重的夜色,竟也泛起了如同晨曦般的白光。
在那片迷离的光晕中,她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她,还不是凤袍加身满头珠翠的皇太后。
而是许多年前,那个眉眼尚存温婉,笑容还带着几分真切的年轻妇人。
庆阳和雲霆正环绕在她的膝下,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冲她甜甜地笑。
太后吃力地将玉佩和珠花攥在手中,
恍惚间,
她看见庆阳和雲霆欢快地围了上来,声音又软又糯地声声唤她,
“母亲~母亲~”
母亲......
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呢?
从前的从前,
她明明只是希望她的孩子,只要能平安喜乐,安安稳稳地陪伴在她的身边就好。
可后来,为什么变了呢?
怎么就变了呢。
她睁着眼,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孩子们与她渐行渐远。
她永远睁着眼。
元安三年七月十八日,太后杨氏伤重不治,薨于仙寿宫。年四十二。
第387章 金雕麒麟
太后的死讯,是在第二日的破晓时分,才沉沉传遍了六宫。
听说慧莲实在忠心,竟在太后床前触柱而亡,倒是追随着主仆情分一并跟着去了。
国之大丧,举国同哀。
尤是沈晏辞。
他素以仁孝治天下,太后崩逝,他不仅要亲自主持繁复的丧仪,更要亲自扶灵,将太后的梓宫送往先帝皇陵,行合衾同穴之礼。
依制皇后本该同行,但她月份已大,此去皇陵路途遥远颠簸,阴气又重,沈晏辞便劝她留在宫中安心养胎,独他一人前往便可。
太后梓宫在宫中停灵三日,于元安三年七月二十一日,由沈晏辞亲自护送启程前往皇陵。
宫中一切事物,皆交由皇后打点。
听着像是要操劳费神的事儿,但后宫自宜妃倒台,已是风平浪静。
皇后也不过是带着后妃们,每日往十佛殿去为太后焚香祝祷一番罢了。
太后生前一年里总有大半年在五台山清修,即便回宫,也多是在仙寿宫内闭门礼佛,鲜少与后宫妃嫔往来。
此刻灵前那些低低的啜泣与哀容,不过是应景的妆点。
后妃中真心实意为太后的崩逝而伤怀的,却是寻不出几人了。
如此又过了三日。
这一日,赶着前夜下过一场雨,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凉爽,一扫连日的沉闷暑热。
南瑾用了早膳,便想着去皇后宫里头坐坐。
来时,她见凤鸾宫却是有些‘狼藉’了。
皇后斜倚暖座,云熙正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宫人,将库里存着的金玉首饰一一取出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