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463)
南家的房门大敞着,屋内一片狼藉,早已人去楼空。
邻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见是他来立刻凑上前,小声嘀咕道:
“祥子,你来得正好!你跟仲怀走得近,你可知道那两口子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能把镇国公府都给得罪了?”
阿祥摇头。
那人又道:“哎呦,你是没瞧见,中秋那日傍晚他家可迎了好大的阵仗!镇国公府的府兵踹了门进去,扭着南家嫂子的胳膊就给人押走了,到现在人还没回来!你说说这......他们两口子多老实本分的人,一家子都为着镇国公府效力,这到底能犯了什么事儿,这般得罪了主家?”
阿祥僵愣在原地,双手不觉攥紧了拳头。
不是得罪。
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管了不该管的闲事。
他也一样。
如果让镇国公府的人知道,中秋那天他和南仲怀在一起,他的下场只怕也不会比南家好到哪儿去。
所以无论那天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这些事都必须烂在肚子里。
他还有妻儿,他不想像南仲怀一样,大发善心多管闲事,最终累得满门性命......
他只得在南家后头僻静的角落里,随手挖了个浅坑,将他捡来的那枚如意结草草埋了。
而后买上一壶平日里舍不得喝的烧酒,洒在土包上以此为祭,
“南兄......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若是有来生,你且自私些罢!再不要当这样不讨好的好人了......”
后来的日子,阿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照旧守着他那间小饭馆起早贪黑迎来送往。
只是他丢掉了猎弓,再也不敢往温霖涧去了。
他本以为这件事会到此结束。
然而七八日后,他的小饭馆却迎来了一位‘贵客’。
那是个生得极漂亮的女子,看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但也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富贵。
这样的贵客光顾他的小店,阿祥自然不敢怠慢。
他打起十二分的谨慎小心伺候着,
因着不是饭点,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那女子随意点了四道寻常小菜,却是要了一壶店里最好的酒。
阿祥为了讨好,还特意多送了一道店里的招牌菜给她。
可瞧着菜都上齐了,那女子却是一筷子都没动。
反倒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三炷细香,用火折子点燃后,稳稳地插在了面前那碗糙米饭上。
继而拎起酒壶手腕轻转,缓缓将酒水洒了一地。
这般举动,明显是在祭奠死人......
“唉唉唉?”阿祥忙上前拦她,“客官这是做什么?您、您在我店里做这些,等下让别的客官瞧见了,这不是存心赶客吗?咱们这都是小本买卖,实在经不起折腾,还请您行个方便......”
“那你就关了店门,停了生意。”女子抬头冲他嫣然一笑,“不然我怕你有命赚,没命花。”
她开口就是晦气话,可把阿祥气得不轻。
他再不客气,拔了香丢在地上抬脚碾灭,没好气地指着门口,
“这餐我不收你银子,只当是自个儿倒霉!我们这小店也招待不起您这样的‘贵客’,您请吧!”
女子对他的驱赶充耳不闻,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盯着他笑。
阿祥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更重了语气道:“你再不走我可报官了!”
“报官?”女子语气随意,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物丢在桌上,“你觉得官府可能压得住镇国公府?”
阿祥一愣,待定睛看清了女子丢在桌子上的是何物后,直吓得双腿发软,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背脊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柜台上。
那分明......
是他亲手埋掉的那枚如意结!
阿祥的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着那女子似笑非笑的脸,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半晌才结巴道: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镇国公知道你那日目睹了全程,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她拿起如意结,起身步步逼近阿祥,硬生将如意结按在他冷汗涔涔的手心里,旋而凑近他耳畔冷笑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带着妻儿,跑得越远越好。”
如意结灼手地硌在掌心。
阿祥极力稳下心神,脑中飞快思索着,
“你能知道这些,说明中秋那日你也在温霖涧,你也看到了一切!所以你现在拿出这个如意结,是想威胁我?”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镇国公是不会放过我,可他又会放过你吗?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信你敢去镇国公府胡言乱语!”
“错了。”女子轻轻摇头,笑意嘲弄道:“我不是来要挟你,而是想救你。明日我会跟着一支商队启程往江南去。你若愿意,便回去收拾了细软,带着你的妻儿来寻我。”
说着目光轻佻地环顾着饭馆四下,“反正你留在上京,也只能提心吊胆地守着这么个破地方,糊口已是艰难。京菜的口味倒是合金陵人的脾胃,你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大展拳脚。”
“换个地方?呵。”阿祥冷嗤,“你说得倒是轻巧!我在上京土生土长,日子就算再难过,起码也有片瓦遮头。去了金陵府人生地不熟的,别说大展拳脚了,说不定连活都活不下去!”
他摆摆手,“难不成我带了妻儿过去,让他们与我一起风餐露宿沿街乞讨吗?”
“砰!”
没等阿祥抱怨完,却见女子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碎花布袋,随意地丢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