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500)
他牵起宸轩的小手,用明黄的龙袍袖口仔细地抹去孩子脸上混在一起的眼泪和鼻涕,问他:
“宸轩不是最喜欢母后了吗?”
宸轩用力点头。
沈晏辞便道:“父皇也是。只是你母后这一生都在为着旁人而活,一刻也做不得自己。所以我们该尊重她的选择,该让她去做回她自己。对不对?”
“可是......”宸轩瘪着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后了......呜呜......”
“乖,不哭了。”沈晏辞将孩子更紧地拥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孩子的后背,
“你还有父皇,还有你瑾娘娘,还有许多许多爱你的人。父皇向你保证,日后无论父皇有多忙,都会尽量抽出时间陪着你,好不好?”
宸轩这才勉强止住哭泣,抿着唇依偎在沈晏辞怀中,乖巧地点了点头。
父子间的沉默在庭院深深弥漫开来。
飞檐落下的阴翳覆在沈晏辞的肩头,压得他挺拔的脊背显出几分佝偻。
在南瑾的视线里,她并不看见沈晏辞的表情,
所以这些哄孩子的话,她听过,也就只是听过了。
后来的半个月,沈晏辞几乎日日都会来承乾宫,
或是教导宸轩读书习字,或是逗弄永馨牙牙学语。
有时候夜里待孩子们都睡下了,南瑾也会和沈晏辞坐在庭院里。
他们谁都没有提及知笙,只是这么静静坐着,任由幽微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无声地重叠在一起。
沈晏辞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南瑾放在膝上的手。
两双同样失去温度的手,在月光下彼此抵触又交缠,却无论如何也暖不起来。
“这些日子,你清瘦了许多。”
沈晏辞看着南瑾,眼底溢出几分心疼,“你要养着宸轩和永馨,平日里还要操持六宫琐事,实在辛苦。”
南瑾却并不看他,只侧过脸,将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树影上,语气平静道:“臣妾如今所做,远不及皇后娘娘当年十分之一。谈不上辛苦。”
沈晏辞默然片刻,“待二月开春,朕打算晋你为贵妃。嘉嫔和荣嫔在嫔位上熬得久了,位份也待跟着晋一晋。至于余下的赵贵人、李贵人,也是从前知笙属意过的,便一并晋为嫔位。至于宸轩......”
他顿了顿,“朕问过他的意思。孩子懂事了,见你每日辛苦也知道心疼。他自幼与朕分离,朕与他少有父子相聚的时候,也是不忍将他送去皇子所了。朕想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他握着南瑾的手紧了紧,带着商量的口吻道:“朕问过他的意思,他也是愿意跟朕去的。”
南瑾依旧望着远方,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淡淡地应下了道:“皇上安排就好。”
沈晏辞的手臂揽过南瑾的肩,近在咫尺地感受着她的疏离。
他有意想说些什么,不过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不曾开口。
第二日,宸轩便被御前的人接去了朝阳宫。
而这一年的春天,也终于来了。
迎春日,
南瑾为永馨换上了那件知笙亲手缝制的寝衣。
这样鲜亮的颜色永馨很喜欢,一穿上身就咿咿呀呀笑得合不拢嘴。
南瑾也是。
她后来将衣衫上的梵文比着样子抄录下来,向大学士讨教过。
大学士与她解释,说这两句梵文是佛经中本念所言,曰: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这大抵是知笙要留给南瑾的最后一句话。
而她,
也的确是时候该放过自己了。
第454章 册封贵妃
正月末,南瑾亲自送了采颉离宫。
采颉的身孕已近四个月,腹部已微微隆起,需得安心静养,再经不起任何劳碌。
彼此纵有万般不舍,也终究要到了分别的这一日,
临行前,采颉拉着织香的手一贯絮絮叨叨地,让她务必好生照顾南瑾。
南瑾笑她说:“你还当我是从前那个初入宫闱能任人欺辱的小宫女吗?”
她自得地扬了扬下巴,“再过几日,我便要被晋为贵妃了。”
采颉摇头,无奈一笑,“就你这样的性子,管是晋了什么位份,也总是舍不得要底下人出力的。”
说着用胳膊杵了织香一下,“大家都拿着月例银子,你该使唤就使唤,这样她们这银子也赚得安心不是?”
织香忙接口道:“正是呢~娘娘不差遣咱们,才是与咱们生分了。”
南瑾正要饶舌两句,可离宫的宫车已是在催促了。
采颉忙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她。
有泪噙在眼眶,唇角却是笑着,
“瑾儿。多谢你教会我,原来身份低微的人,也是值得被爱的。”
南瑾亦是紧紧回拥她,“不是我教会了你,而是你原本就值得拥有这世间美好的一切。”
采颉走后,虽说底下伺候的宫人无不尽心,但偌大的承乾宫,到底也需要一个掌事的人。
自从进礼离世后,承乾宫掌事太监的位置就一直空悬着。
南瑾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跟在知笙身边多年的顺喜。
知笙在时,他风光无限。
如今知笙去了,留给他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自请去皇陵,一生为知笙守灵;
要么回到内务府,等待重新分配,前途未卜。
顺喜本已收拾行囊,决意去往皇陵陪伴知笙。
但南瑾留下了他。
她想,若是知笙还在,定也不愿见到忠心耿耿跟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人,临了落得个寂寥凄凉的结局。
顺喜到底是伺候过中宫的人,能力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