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517)
说着,便认真地给沈晏辞演示起来。
父子相处一派欢欣。
只是无人知晓,
这样最寻常不过的哄孩子的游戏,
这一生,都不曾有人陪沈晏辞玩过。
待哄了孩子睡下,已近三更天。
沈晏辞亲送南瑾出了朝阳宫,
赶着夜深露重,又特意吩咐宫人将自己的御辇抬来,让南瑾乘着回去。
至宫门前,沈晏辞对南瑾道:“朕会尽快安排妥当。这段时间,你可多与荣妃、嘉妃她们聚聚。出了这宫门,日后若再想相见,便不知是何年月了。”
是说她们。
也是说他们。
南瑾颔首应下,旋而向后退了一步,整理着衣襟双膝跪地,冲沈晏辞端端正正地行了三拜大礼,轻声道:
“臣妾南瑾......拜别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晏辞笑了笑,“免礼平身。”
而后,他亲手将南瑾扶了起来,打趣道:“此一拜,日后在朕面前,便只得自称‘民女’了。”
待瞧着御辇缓缓行至近前,沈晏辞打了个哈欠,只道自己困乏,便不送南瑾回宫,转身往殿内走去。
却在即将迈入朱红殿门的一刹那,听得身后有人似乎忘却了所有宫规礼法,大声唤出了他的名字。
“沈晏辞!”
沈晏辞脚步猛地顿住,身形有一瞬的僵硬与恍惚。
有多久了?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从旁人口中听见过自己的名字了?
这天下人人都毕恭毕敬地称他为“皇上”、“万岁爷”,
便是从前亲密如知笙,私下里也只唤他“阿辞”。
这样的日子,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他不仅仅是皇帝,
他还是沈晏辞。
他缓缓回身,看见南瑾就站在门前宫灯晕黄的光影下,正冲着他笑,
“做你的妃子,或许有许多身不由己的遗憾。但我相信能做你的百姓,一定是这世间最值得骄傲喜乐的事!”
她语气郑重,眼神真挚。
像是在和一个相交多年的老友,道一声寻常的别。
沈晏辞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旋而笑得自得,应道:
“好。那便愿你永远能因身为大懿的子民而骄傲。也永远能顺从本心,一世平安,喜乐。”
这日后来,
随南瑾乘着御辇而去,朝阳宫彻底沉寂下来。
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重重宫阙,寂寂复寂寂,唯有更漏声长。
沈晏辞独坐龙椅之上,抬手翻开了方才南瑾带来的那本名册。
写着南瑾名字的第一页,被画上了一道溢墨的叉。
于是他看着那墨迹,无声笑了。
东方既白。
其实这世上能真正登于云天之上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人。
而当四面巍峨的朱墙,被越来越亮的晨光投射出光影朝他倾轧而来时,
这朱墙里困着的,仿佛从头到尾,也只有他一个人。
第468章 春日宴3
等待离宫的这些日子里,南瑾依旧如常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六宫事宜。
只是许多具体事务,她开始以力有不逮为由,逐渐分摊给了嘉妃与荣妃协同处理。
而她得了空闲,便常常带着永馨去往朝阳宫。
有时也并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几个孩子玩耍,或是静静地陪伴着批阅奏折的沈晏辞。
这期间沈晏辞对待永馨的态度,总是格外清淡疏离。
往往南瑾带着永馨去上四五回,他才肯偶尔抱一抱女儿。
永馨一点点长大,正是记忆尚且混沌模糊的年纪。
南瑾心中明白,沈晏辞这般刻意保持距离,是不想让孩子在长大后,对父亲存有过于清晰的记忆与依恋。
他是在为孩子打算,
所以疏远,才是亲近。
而南瑾也并没有打算瞒着永馨,
她想:等永馨稍微大些,她会告诉永馨她的身世。告诉她,她的父亲是怎样一个值得全天下人都引以为傲的明君。
这之后,
无论永馨是选择回宫做回沈晏辞的公主,还是选择留在民间继续做她的公主,
她都全然尊重孩子的选择。
这般平静中暗涌着别离的日子,悠悠荡过去大半个月。
到了七月初,李德全私下来找南瑾,对她说:
“贵妃娘娘,皇上已为您安排妥了一切。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初六。那日恰是秀女入宫选秀之日,宫内往来车马人员繁杂,不易引人察觉。
您自上京通惠河码头启程,行水路,经南运河、鲁运河、中运河、里运河,而后入境江南,直抵苏州。
此行路途遥远,约莫需一月光景。皇上已在苏州为您备好了宅邸,并有侍卫暗中护佑您与公主的周全。不过他们绝不会打扰您的日常生活,您可安心。”
南瑾静静听完,“有劳皇上费心安排。”
略一沉吟又问:“那宫里这边,该如何说法?”
李德全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低声道:“娘娘不必忧心,宫里头......什么也不必说。皇上的意思是,对外,瑾贵妃与永馨公主仍旧好端端地在宫里住着。这等后宫事宜,无人敢随意揣测,更无人能传出宫外去。”
于是南瑾了然颔首,再不追问了。
到了七月初五这日,离宫前夜,南瑾在自己宫中小厨房亲手做了许多拿手菜肴。
她邀请了荣妃、嘉妃前来小聚。自然,也请了顺妃。
顺妃当日久跪腿伤,事后南瑾吩咐了许平安悉心医治,如今伤势早已痊愈。
虽不能根治她的旧疾,但至少没有令她的痛苦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