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528)
知笙却早已释然,“是啊,永安,永逸,还有永馨。却独独没有一个‘欢’字。
人生在世不过匆匆三万余天,所求安逸欣然,如何能独独缺了‘欢’乐?这,便是那孩子名字的由来了。”
后来,南瑾见到了采买归来的季秋白。
该怎么说呢?
他确实是一位十分俊朗的男子,虽比不上沈晏辞那般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与逼人英气,但也是眉目疏朗,一表人才,自有一股沉稳可靠的气度。
最重要的是,他满心满眼都只装着绮梦一人。
吃饭时会自然而然地先顾着帮她布菜,知道绮梦喜欢吃蟹,便不让她动手,自己耐心细致地剥好蟹壳,将饱满的蟹肉蟹黄仔细剔出,整齐码放在绮梦面前的食盘里。
对待两个孩子也是极好,那种关怀并非流于表面,允谦和永欢与他极为亲昵,有时甚至胜过对绮梦的依赖。
无关血缘,孩子的感受最是不会骗人,唯有你付出真心去疼爱他们,他们才会回报以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信任。
南瑾依稀还记得,从前的绮梦为了能得到沈晏辞的些许垂怜,是如何费尽心机,绞尽脑汁,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临了,却只落得了一身伤,与那一袭明蓝色孔雀烟纱碧霞罗。
那是沈晏辞为数不多为她亲手所做的东西。
她曾将那件衣服视为珍宝,哪怕这份心意里藏了足以伤她根本的麝香,她也宁愿自欺欺人,甘之如饴。
而从前那样珍视的东西,却是她如今日复一日的日常了。
在真正爱惜自己的人身边,便是天上星月,有爱亦是触手可及。
是夜,月华如水,银盘高悬。
庭院中,众人围坐一桌,对酒当歌,举杯同庆,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那年中秋,她们都曾失去至亲,饱尝孤寂。
这一年中秋,她们都在彼此身边,找到了自己最亲密的家人。
——原来心中牵念之人聚在一处,便总是家。
席间绮梦已是醉意盎然,她高兴地举杯,邀众人同饮,
“来!祝我们中秋喜乐,家好月圆!”
“砰——”
杯盏相碰。
顺妃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怀中抱着熟睡的盈月,身边坐着宝玲陪她肆意碰杯。
顺妃有着腿疾,本不宜饮酒。
但今日她看上去似乎心情极好,酒入喉肠竟也不觉得苦涩。
宝玲从旁轻声道:“娘娘是心里高兴。皇上今日特意来告诉娘娘,南瑾姑娘已经平安抵达苏州,和她们团聚了。”
顺妃笑中带泪,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连连颔首,
“我常教导盈月,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可我自个儿......即便有再多的不得已,我终究还是恩将仇报了这么些年。如今我终于能以身作则一次,所以哪怕日后会被所有人误解,我也不会觉得苦了。”
她抬眸望着庭院深深,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
“当年我断了这条腿,命悬一线之际,是小姐不顾一切救回了我。
后来我与小姐离心,又是皇后娘娘在我深陷泥潭,人人避之不及之时,没有看不起我,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伸手拉了我一把,让我还能挣扎着活出个人样来。
而盈月......若不是南瑾,畅音阁那场大火早就带走了盈月的性命。
这深宫或许总是无情,但也总有有情人,能一点点暖了这些孤冷的心。”
她举起酒杯,冲着月色,冲着东南方那些她看不见的欢声笑语,轻轻抬杯一碰,含笑道:
“祝你们中秋喜乐,家好,月圆。”
第478章 造化弄人1
其实去年上京的那场初雪,对于语芙而言,也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许多年前,她流落在上京街头乞讨时,
也是在这样初雪的日子里,她衣衫褴褛,瑟缩在繁华街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冻得瑟瑟发抖。
便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一双精致漂亮的鹿皮小靴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宛如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富贵官家小姐。
她出门排场极大,身边跟着乌泱泱一群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她。
语芙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她第一眼见到绮梦时,绮梦还是个跟她年岁差不多,却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小姑娘。
她穿着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一件雪白狐裘出锋的刻丝披风,领口簇拥着柔软蓬松的风毛,衬得一张小脸玉雪可爱。
裙摆是娇嫩的鹅黄色,用五彩丝线绣着芍药花纹样,脚上一双镶嵌着明珠的鹿皮暖靴,每一样都象征着不凡的身份。
绮梦手里捧着一包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歪着头,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几乎冻僵的她,
“这么冷的天,你没有家吗?”
语芙摇了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包栗子吸引,喉头艰难地动了动,吞了好几口唾沫。
绮梦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轻轻晃了晃油纸袋,“你饿了吧?”
她没有任何嫌弃,反而蹲下身,将那一大包栗子递到语芙面前,“呐,给你吃。”
那时,人人见了语芙这样的小叫花子都唯恐避之不及,
在上京,她是人人都可以唾弃,可以驱赶的存在。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给予她这样一份温暖的善意。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笨拙地剥开滚烫的栗子壳,也顾不得烫,囫囵就往嘴里塞。
绮梦并没有笑话她的狼狈,只是看着心疼,软声问:
“就你一个人吗?你没有亲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