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55)
要是别的太医诊出个问题来,那霍太医就得落个医术不精的名头。
太医院不养闲人,当真如此,他的前途也就彻底断了。
他不敢赌。
所以无论南瑾脉象如何,霍太医或多或少都得挑出些毛病来。
在太医院当差,医术高不高明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让沈晏辞觉得他医术高明。
南瑾做了十六年的奴才,她比谁都了解做奴才的心里在想什么。
当奴才的,得了机会就得往上爬。
便如现在这般,
霍太医诊脉后,发现南瑾情况尚可,
而他故意将病情说得严重些,只叫沈晏辞以为南瑾这一胎是被他保全,
彰显他医术高明不说,保住皇嗣又是大功一件,于他来日升迁有益无害。
听沈晏辞又问:“既然如此,她几时会醒?”
太医道:“用了药,或一两个时辰,又或更久些。”
李德全从旁劝道:
“皇上昨夜批阅奏折到三更,四更便起身准备上朝事宜,几乎一夜未曾合眼。
眼下瑾常在已无大碍,皇上可先回宫稍作歇息。奴才会派人留意瑾常在的情况,她一旦转醒,便叫人立刻通知皇上。”
“不必。”沈晏辞想也没想就否道:“朕留下陪她。”
他落座榻旁,轻轻牵起南瑾的手,含了几分愧疚地说:
“是朕害她至此,朕若不陪在她身边,总不安心。”
李德全道:“皇上......事出意外,您也料不到......”
他欲言又止,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
而这些动人情肠的话,于南瑾听来却是毫无波澜。
沈晏辞愿意等便等,愿意熬便熬,
他爱干嘛干嘛,南瑾才不管。
她只管自己演了一整日的戏辛苦得很,
左右得装昏,不如索性睡上一觉,落个松快自在。
第51章 步步稳健
南瑾这一觉睡得安稳。
睁开眼,唯见一抹灼灼明黄守在她床边。
“皇、皇上?”
她似不自信,声音微哑。
沈晏辞见她醒来,暗沉的眸光倏地亮起,“你可算醒了。”
南瑾环顾四下,略有迷茫,“嫔妾方才不是在皇后宫中吗?”
沈晏辞忙握住她的手,切切道:
“你受惊过度昏厥过去,是朕送你回来。”
听得此话,
‘昏厥’前最后一瞬的记忆,顷刻间涌入脑海。
南瑾失色,下意识护住小腹,
“血!我好像看见了血!”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晏辞轻轻抱住她,
“别担心,别怕。太医瞧过,说你母子平安,并无不妥。”
南瑾噙着泪,表情十分复杂。
她既感慨于初为人母的欣喜,又实在是被今日那些后妃的阵仗给吓怕了。
她回环住沈晏辞,将他抱得很紧。
娇躯微微颤抖,将她的惊悸与委屈,具象化地传递给沈晏辞。
沈晏辞为她拭泪,满眼心疼,“你有着身孕,她们那般怀疑你,你为何不肯明说?”
南瑾摇头,“嫔妾不能说。这事也关乎皇上清誉。况且......嫔妾也没有料到自己真的有了身孕。我只与采颉说,我癸水延后未来,又常食难下咽,伴随干呕,心里存了个疑影。”
她低语喃喃,满是愧疚,“没想到这些话叫关常在听了去,竟闹到了皇后娘娘跟前,险些损了皇上清誉。”
“只要你与皇嗣安好,旁事都不重要。”沈晏辞轻抚着南瑾的后脊,语气攀上了几分肃杀的凉薄,
“至于关氏......她胡乱攀诬你,惹得六宫不宁。朕已经将她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南瑾眸光盈动,“皇上?”
她劝:“关姐姐并非有心如此,她到底也是为了皇嗣清白考量,只不过一时性子急了些,皇上还是......”
沈晏辞声音冷硬截断她的话,
“有心也好,无心也罢。伤着皇嗣,便是重罪。”
南瑾心里清楚。
关氏没有母家撑腰,哪怕她并未真的伤到南瑾腹中皇嗣,也落了个被打入冷宫的下场。
而昔日柳嫣然身后有镇国公府这么个倚仗,所以嘉嫔小产一事,即便所有证据都指向她,沈晏辞也只是将她降位禁足,并未严惩。
可见宫嫔有一个好的母家,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可惜南瑾身后空无一人。
往好处想,她并非仰仗母家功劳入宫,那么沈晏辞也就不用算计着,担心她要为母家谋求什么。
往坏处想,她日后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小心谨慎。
君恩如流水,行差踏错半步,只怕到头来也得落得个跟关氏一样的下场,甚至比她还不如。
南瑾依在沈晏辞怀中,抬眼看他眼下攀上了一层淡淡的乌青。
忽而惊觉外头天色暗沉如墨,沈晏辞已是在她身侧守了良久。
“皇上一直都守着嫔妾?”
他点头。
南瑾忙说:“嫔妾身子无事,皇上还是快些回宫歇着吧?”
“这就要赶朕走?”
沈晏辞搂得更紧,下颌抵在南瑾的额头上,浅浅落下一吻,
“朕今夜留下陪你。”
他换了寝衣,熄了烛,拥着南瑾躺下。
阴雨过后的秋夜洗尽了蝉鸣,
那样安静,静得连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声,都落落凝在耳畔。
南瑾枕着沈晏辞的臂弯,眼泪汩汩滑落,连绵如雨。
泪水浸湿了沈晏辞的寝衣,
他轻抚南瑾肩膀,要她转过身来,迫近了吻去泪,
“怎么哭了?”
南瑾低啜,“爹娘走后,除了小姐,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在乎过我。”